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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灼燒:
“蘇某是徽州人。徽商行走天下,最重‘信義’二字。但更讓蘇某痛心的,是這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滿口仁義道德、程朱理學,一轉身,卻將這百姓的口糧,變成了他們筆底的火耗、袖中的冰炭!”
“所以?”朱由檢緩緩站起:“你想借我之手,整肅漕運?”
“不完全是。”蘇伯成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蘇某更想與皇孫做一筆買賣。”
“買賣?”
“是。”蘇伯成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案上。那是萬曆通寶,背有“工”字,是工部所鑄,邊緣已有磨損,卻依舊輪廓清晰。
“皇孫欲充實倉廩,需有糧;欲整頓漕運,需有人;欲揪出蛀蟲,需有據。”他指尖點著銅錢,“糧,蘇某可以幫皇孫籌——不是從百姓口中奪食,而是從那些囤積居奇的豪商倉裡‘借’;人,蘇某可以幫皇孫找——不是阿諛奉承的胥吏,而是真正懂漕運、敢做事的人;據——”
他看向那疊賬冊:
“這些,隻是開始。蘇某手中,還有更詳實的往來賬目、私信憑據、證人名單。隻要皇孫需要,隨時可取。”
朱由檢盯著那枚銅錢,良久,問:“條件是什麼?”
“條件有三。”蘇伯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皇孫需承諾,整頓漕運時,不搞株連濫殺。首惡當誅,脅從可憫,那些被逼同流合汙的小吏、漕丁,若能戴罪立功,當給一條生路。”
“第二,漕運整肅後,新立的章程,須給民間商賈留一線生機——漕糧官運之外,允民船附載貨殖;各閘壩收費,須明碼標價,不得層層加碼。”
朱由檢微微頷首,這兩條都在情理之中,甚至與他心中“疏堵結合”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看著蘇伯成那根還豎著的無名指:“那第三呢?”
蘇伯成收回手,並未直接作答。他轉過身,走到那多寶閣前,小心翼翼地從最底層的暗格中,取出一個被青色布帛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事。
他將其捧至茶案上,一層層解開布帛。
裡麵,是一本裝幀古樸、紙張微微泛黃的線裝書。
“這第三個條件,是蘇某想請皇孫,收下這份薄禮。”
朱由檢目光一凝,掃向那書的封皮,上麵赫然寫著四個正楷大字——《萬曆泰州誌》。
朱由檢打開首頁隻見寫著:
“萬曆泰州誌序密諍蓋陽明先生之言曰:禹貢、職方有述,不可尚已。漢以來地理、郡國、方輿勝覽、山海經之屬,成略而多漏,或誕而不經,其間固己不能無憾。惟我朝一統誌,其綱簡於禹貢而無遺,其目詳於職方而不冗,其規模宏大闊略,實為天下萬世而作,則王者事也。”
“一本地方誌?”朱由檢不解。若蘇伯成要送什麼奇珍異寶,他倒不覺得奇怪,可送一本地方誌,在這等生死攸關的密談中,實在是透著詭異。
“皇孫莫要小看此書。”
蘇伯成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與深沉。
“此書非為記述泰州風物,而是記述了至高王道。”
“至高王道?”
“不錯。”蘇伯成將手輕輕覆在書麵上,聲音低緩而有力:“世人皆知程朱理學,講究‘存天理,滅人欲’。可我泰州學派的先師心齋先生卻說:‘百姓日用即道!’”
“皇孫!”蘇伯成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朱由檢:“何謂道?非懸天之太極,非腐儒爛嚼之經義!乃通州碼頭腳夫汗、秦淮商賈算珠響、兆民趨利避害之本心!今朝堂視商為末,遏民欲若防川,然礦監稅使橫行,漕弊深入膏肓——彼等口稱天理,實操盜娼!”
“朝中諸公,視商人為末業,視百姓之欲為洪水猛獸,一味堵截打壓,結果呢?礦監稅使橫行,漕運貪腐成風,大明律成了他們掩蓋私欲的遮羞布!他們口中喊著天理,手裡卻做著男盜女娼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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