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慢下來,周遭的聲息便格外清晰入耳。有婦人低低的啜泣,有孩子因饑餓而發出的呻吟,更有嗡嗡的、蒼蠅繞著傷病者飛舞的振翅聲。朱由檢甚至能看見道旁一個老漢潰爛的腳踝上,蛆蟲在膿血裡微微蠕動。
他胃裡一陣翻滾,強行壓了下去。
忽然,馬身右側傳來一股輕微的撞擊感。
朱由檢反應極快,韁繩一勒,青驄馬嘶鳴一聲,人立而起!
幾乎在同一刹那,陳銳已如鷂鷹般從左側撲至,右手探出,精準地扣住一個正要往道旁滾去的矮瘦漢子的後頸!
“賊潑漢!瞎了你的狗眼!”
陳銳怒喝,手上力道不減,將那漢子硬生生提了起來。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麵黃肌瘦,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衫,此刻被扼住咽喉,臉漲得通紅,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陳銳左手往他懷裡一探,摸出個小小的靛藍布囊——正是朱由檢係在腰間的、裝碎銀和零碎物件的小荷包。
“好個趁火打劫的賊骨頭!”陳銳冷笑,將荷包擲還給趙勝,手上卻加了三分力:“說!哪條道上的?專在這流民堆裡做這沒本錢的買賣?”
那漢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翻白,眼看就要背過氣去。就在這時,人群裡呼啦啦站起七八個同樣衣衫襤褸的漢子,為首一個四十上下、方臉闊口的壯漢急步上前,連連作揖:
“這位爺!這位爺高抬貴手!都是苦命人,一時糊塗,您老開開恩,饒他一條狗命吧!”
被扼住的賊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從喉嚨裡擠出哀叫:“饒……饒命……小人再不敢了……”
陳銳卻絲毫不為所動,隻斜睨著那方臉漢子:“苦命人?苦命人便可當街行竊,偷到我家小爺頭上?”
他手上略鬆了半分,讓那賊漢能喘氣說話:“瞧你這夥人,眼神飄忽,站位有度,分明是常年搭夥做活的。說!在這道上禍害多少逃難的百姓了?”
方臉漢子臉色變了變,強笑道:“爺說笑了,咱們都是逃荒的,哪敢……”
“不敢?”陳銳打斷他,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幾人腰間——雖然衣物破舊,可腳下踩的卻是厚底納得密實的布鞋,鞋幫子還沾著新鮮的泥,絕非長途跋涉的流民該有的模樣。
“逃荒的百姓,鞋底磨穿、腳板起泡才是常理。你們幾個,鞋倒是齊整得很哪!”
此言一出,周圍原本麻木觀望的流民中,隱隱響起幾聲低低的騷動。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那方臉漢子一夥,眼神裡流露出畏懼與憤恨,卻又不敢明言。
朱由檢端坐馬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心下明了:這夥人哪裡是什麼“苦命人”?
分明是借著災荒流民聚集的亂象,混雜其中,專事偷搶拐騙的地頭蛇。他們熟悉本地路徑,與官府胥吏或許還有勾連,專挑逃難的外鄉人下手——這些流民本就勢單力孤,遭了搶也不敢聲張,更無力報官,正是最肥美的“羔羊”。
此時,陳銳已湊近馬側,躬身解釋道:“皇孫,這些人怕是通惠河沿線‘吃水飯’的混混,有些漕幫背景。平日就在碼頭、渡口做些欺行霸市、偷雞摸狗的勾當。如今流民一多,他們便如蒼蠅見了血,專挑軟柿子捏。”
朱由檢微微頷首,他目光落在那方臉漢子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苦命,便可為非作歹?你這理由,未免太過牽強。”
方臉漢子沒料到主事的是個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他堆起更多笑容,腰彎得更低:“小官人明鑒,實在是……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您大人有大量,就當施舍叫花子,賞他一口飯吃……”
“施舍?”朱由檢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
“我若施舍,也是施舍給那些真正餓得走不動道的老弱婦孺。至於你們——”他語氣陡然轉硬:“借災荒之名,行盜匪之實,欺壓同是逃難的鄉鄰,更敢將手伸到官道上來。陳銳!”
“卑職在!”
“將這賊人綁了,連同這幾個同夥,一並押送前方大興縣衙。告訴縣令,就說是我說的:非常之時,當用重典。這等趁災打劫、敗壞風氣之徒,查明罪狀後,依律從嚴處置,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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