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典當了。
這個認知，是在離開踏鳳村後的第七天，才像遲來的鈍痛，一點點鑿進我六歲的心口。
不是走失，不是寄養。是一筆交易，一張蓋了“柳珺焰”私章、按著我血手印的當票，將我換給了這個叫虞阿婆的黑衣老人。薑家像甩掉一塊滾燙的山芋，全村人都默許了這場剝離——畢竟，從我落地那刻起，整整六年，踏鳳村再沒響起過一聲嬰兒的啼哭。
我是孤鶕，是煞星，是斷了整個村子香火的罪證。
虞阿婆的手很糙，掌心的紋路深得像刀刻，卻很暖。她牽著我，一步一步走出那片生我養我、卻又視我為瘟疫的山坳。我頻頻回頭，山路上揚起的塵土後，沒有一個人影追來。
五福鎮在江邊，濕漉漉的水汽終日氤氳。虞阿婆帶我來到鎮子最深處，一座被歲月浸得發黑的老宅前。
宅子很大，三進三出，沉默地蟄伏在街尾。東牆角立著一隻銹得看不出原色的郵筒，西邊廊簷下，一盞褪色的六角宮燈在風裡輕輕打著轉。大門朝南，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卻被厚厚的黑布蒙得嚴嚴實實。
推門進去，倒座房裡堆滿了東西——成捆的錫箔，摞成山的黃表紙，紮好的童男童女紙人咧著鮮紅的嘴笑，白燭、線香的氣味混雜著陳年灰塵，撲麵而來。旁邊一間南書房，門緊鎖著，還另開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同樣掛著沉甸甸的銅鎖。
虞阿婆蹲下身，視線與我齊平。她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常見的渾濁，裡麵映著我惶惑的小臉。“我姓虞，以後喚我阿婆就好。從今往後，咱倆就搭夥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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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好。”我立刻開口，聲音細細的。被丟過太多次，看過太多冷眼，六歲的我早已明白，想要不被再次拋棄，就得乖，得有用。
她眼裡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是疼惜，又像是嘆息。“你是這間當鋪的第九任女掌櫃，以後，阿婆就叫你‘小九’，可好？”
“好。”我點頭，又問，“阿婆是第八任嗎？”
她搖頭，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向那滿屋的白事用品：“我？我沒那福分做掌櫃。我隻是個守鋪的。”頓了頓，補充道，“懂點陰陽風水，靠賣這些，也出去給人看看事兒，糊口罷了。”
我懵懂地“嗯”了一聲。
她牽著我往裡走。跨過一道高高的門檻，是前院。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樹，枝葉葳蕤得有些陰森。槐樹下，一口井，井口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像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穿過垂花拱門，便是正院。東西廂房有十幾間，門扉緊閉。正房的大門虛掩著，阿婆推開——一股陳年的陰冷氣息猛地撲出。
正堂中央，赫然停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卡在喉嚨裡，死死攥住阿婆的衣角，往後縮。
“別怕，小九。”阿婆拍拍我的手，聲音平穩，“來，給七爺上炷香。”
她點燃三支黃香，塞進我冰涼的小手裡，半推著我上前。棺材烏沉沉地橫在那裡，前麵擺著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飯。我哆嗦著拜了三拜，將香插進堅硬的米粒中，轉身就撲回阿婆身邊，緊緊抱住她的腿，隻敢從縫隙裡偷看。
除了這口令人膽寒的黑棺，西邊角落還立著一頂大紅花轎，轎頂插著一麵褪色的五色旗，無風自動，微微飄拂。東西兩間耳房都上著沉重的銅鎖。整個正堂空曠、冰冷，光線晦暗，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死寂。
上完香，阿婆從懷裡掏出那張當票，仔細撫平，壓在了黑棺底下的一角。又擡手，從棺頭上揭下一張顏色暗沉的黃符。
我們退出正堂，從西耳房旁邊的窄道往後院看了一眼。後院更顯荒敗，屋瓦殘破，雜草叢生，久無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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