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傳來微涼的觸感，帶著一絲清雅的淡香，是那人用一方月白色的絲帕，正在輕輕擦拭我臉上的血跡。他的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掠過皮膚，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的微涼。
他專註地凝視著我的眉心，那目光如有實質，彷彿要穿透皮肉，看清內裡的魂魄。良久，他才又問了一遍，聲音裡那絲縹緲的期待更清晰了些：“阿狸……真的是你嗎？”
阿狸……
我猛地想起九歲那年，高燒瀕死時，黑棺中傳來的那句“小火狸，是你回來了嗎”。
他們……到底在透過我，看著誰？
我立刻搖頭，斬斷這莫名的聯想：“不，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阿狸，我叫小九。”
“小九？”他收回手，絲帕一角已染上暗紅。他並不糾纏，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水化開，眼角眉梢的風情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甚至伸手，揉了揉我已然白了大半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彷彿對待自家頑皮的幼妹。“很高興認識你，小九。”
他的聲音溫和極了，像羽毛搔過心尖。那一瞬間，我竟有些失神，忘了身處何地，忘了滿車黃皮子的屍骸。
“狐君，時辰不早了，該動身了。”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垂手而立，低聲提醒，聲音平闆無波。
被稱為“狐君”的男人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佩，觸手溫潤，質地通透，內裡似乎有乳白色的霧氣緩緩流轉。他俯身，將紅繩套過我的脖頸，玉佩貼上心口皮膚，帶著他指尖殘留的微涼。
“見麵禮。”他直起身，桃花眼彎了彎，“以後若遇棘手之事，摔碎此玉，我自能感知，前來尋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月白色的袍角在荒草間拂過，步履從容。
看著他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急急喊道：“謝謝你……救了我。”
他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首，回眸一笑。夕陽的餘暉給他精緻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那笑容溫柔依舊，話語卻讓我心頭莫名一顫：
“小九，歡迎你回來。”
·
等我跌跌撞撞沖回五福鎮街尾的老宅，天已徹底黑透。巷子裡沒有燈，隻有老宅門簷下那盞六角宮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宅門虛掩著。我一把推開——
“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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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阿婆麵朝下倒在倒座房通往院子的門檻邊，一動不動。地上沒有血跡，但她臉色灰敗如紙，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
“阿婆！阿婆你醒醒！” 我撲過去，顫抖著將她扶起，讓她靠在我懷裡。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枯葉，冰涼。我拚命掐她的人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別嚇我……阿婆，你看看我，我是小九啊……”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我的心臟。我怕極了，怕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也要離我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阿婆喉嚨裡發出一聲艱難的抽氣聲，眼皮劇烈顫動，終於緩緩睜開。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在看清是我的一剎那，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她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裡，掙紮著就要站起來。
“回……回來了……好，好……” 她語無倫次，卻異常堅決地拖著我，踉踉蹌蹌就往正院沖。
我被她拽得幾乎跟不上，但看她步伐雖踉蹌，方向卻異常明確堅定，心下稍安，以為她隻是急火攻心。
正堂大門洞開，裡麵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的慘淡月光，勾勒出那口黑棺沉默的輪廓，和角落裡那頂大紅轎子模糊的影子，轎頂的五色旗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阿婆鬆開我，撲到供桌前，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才抽出三根線香，就著長明燈的燭火點燃。香頭的紅光在她蒼老的臉上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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