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尖利的唱喏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一股無形的力道,冰涼、黏膩,從四麵八方湧來,推著我的後背,強迫我邁開灌了鉛的雙腿。繁複沉重的嫁衣裙擺掃過冰冷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無數隻枯骨之上。
外麵起了霧。
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五福鎮的街尾,將老宅、巷道、乃至更遠處的一切都吞噬殆盡。視線所及,隻剩下一片混沌的、湧動的白。隻有簷下那盞六角宮燈,在濃霧中透出一點朦朧昏黃的光暈,像一隻瀕死的、渾濁的眼睛。
我被那股力量推著,踉蹌地走到了大門內側的門檻前。再往前一步,就要跨出這生活了十二年的宅子。
濃霧深處,有影子在晃動。
三個模糊的輪廓,在霧氣中沉沉浮浮,緩緩逼近。越來越清晰,直到完全從霧中剝離出來——
是三頂轎子。
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轎身無桿無輪,靜靜地、詭異地飄著。轎簾高高捲起,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空間,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顏色分別是:刺目的明黃,死氣沉沉的灰,和一種慘淡的、近乎喪幡的紙白。
而擡著這三頂轎子的……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血液瞬間凍成冰碴。
是“東西”。穿著縮水般滑稽又恐怖的大紅喜服,人立著,用兩隻前爪或爪子“擡”著轎杠——
左邊那頂明黃轎子下,是七八隻毛色油亮、體型碩大的黃鼠狼,黃豆似的眼珠閃著猩紅的光,嘴角咧著,涎水滴落。
中間灰轎下,擠擠挨挨著一群肥碩的老鼠,黑豆眼滴溜溜亂轉,細長的尾巴在空中甩動。
右邊慘白轎子旁,則是幾團蜷縮又展開的刺蝟,尖刺根根豎起,尖端泛著幽藍的寒光。
它們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目光貪婪、饑渴,帶著非人的邪性,彷彿我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轎簾敞開的幽暗轎廂裡,似乎有無數細碎的聲音在呼喚,黏膩地鑽進我的耳朵,蠱惑著我的神經:
“來……這邊……”
“選我……給你解脫……”
“快……進來……”
我的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不受控製地擡起,朝著那三頂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轎子挪去。一步,又一步,腳尖幾乎要碰到冰冷的石階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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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
就在此時,一道溫潤的嗓音,如同玉石輕叩,穿透了層層濃霧和那些蠱惑的雜音,清晰地響在我耳畔。
我渾身一震,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猛地清醒過來。愕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跨過高高的門檻,一隻腳懸在台階外的虛空中,險些就要踏下去。
循聲望去。
濃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條通道。一頂轎子,不疾不徐地駛來。
青色。
是那種雨過天青的、澄澈而沉靜的青色,在漫天慘白和血紅中,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醒目。轎子式樣古樸,無甚裝飾,隻在轎簾一角,用銀線綉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回首顧盼的狐狸側影。
轎子停下。轎簾微動,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伸出來,輕輕撩開簾子。
月白色的錦袍換成了同色係、卻更為隆重的大紅喜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唇色更顯緋紅。長發依舊一絲不苟地用玉冠束著,隻是鬢邊多簪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青色絹花。他握著那柄瑩白摺扇,另一隻手,朝著我,緩緩伸出。
是狐君。
他好看的桃花眼彎起,沖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詭異中,竟奇異地透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九,”他開口,聲音溫和,“我來接你。”
說完這句,他臉上笑意未減,目光卻淡淡地轉向台階下那三頂轎子,隻輕輕一掃。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但那三頂原本蠢蠢欲動的黃、灰、白轎,連同下麵那些齜牙咧嘴的畜生,竟齊齊一顫,像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不由自主地向中間瑟縮著靠攏,連轎身都矮了幾分,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轎子……真的要選轎子。
青色轎子,竟然是狐君的。
原來阿婆拚死留下的那句“選青色轎子”,指的不是正堂裡那頂紅轎,而是眼前這一線……狐君帶來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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