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掙紮著擡起頭，目光一寸寸向上攀爬。
先看到的是那雙黑色的皂靴，靴麵上綉著暗金色的雲紋，一塵不染，穩穩踩在青磚地上。往上，是玄黑蟒袍的下擺，厚重的麵料垂墜著，隱有流光。再往上……
男人轉過了身。
他的臉，是那種極具衝擊力的俊美，卻絕非溫和。劍眉斜飛，眉骨很高，襯得眼窩深邃。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眼型是狹長的鳳目，瞳孔竟是罕見的琥珀色，此刻微微眯著，在昏暗的光線下，瞳孔豎成一條危險的細線，如同深潭之下蟄伏的、盯緊獵物的某種古老生物。冰冷，銳利，深不見底。
高挺的鼻樑下，薄唇緊抿，唇角卻勾著一抹極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情緒，隻讓人覺得疏離又嘲諷。
他修長的手指間，正捏著一張泛黃的紙，是我無比熟悉的、按著我血手印的那張當票。他就用指尖捏著紙角，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晃著，姿態閑適，可周身瀰漫的低氣壓，卻讓整個正堂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在生氣。
這個認知清晰無比。
氣我方才在門口，那一瞬間伸向狐君的手？氣我險些選擇了旁人？
是了。他是我的債主，是我的庇護者，用那玄妙的“功德”護了我十二年。今夜我若真跟了狐君離開，於他而言，與背信棄義的白眼狼何異？
“七爺……” 喉嚨乾澀發緊，我努力想撐起虛軟的身體，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想解釋，想辯白，想說我不是想逃，我隻是……隻是聽從了阿婆的遺言。
可雙腿早已麻木得不聽使喚，腳尖絆在嫁衣裙擺上，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冰冷堅硬的地麵撲去。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腰肢被一隻鐵箍般的手臂穩穩攬住，掌心寬大，力道驚人，帶著一種屬於棺木的、滲入骨髓的涼意，卻又異常穩固。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粒圓潤冰涼的珠子被塞入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的暖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驅散了那幾乎將我凍僵的陰寒。瀕死的感覺退去，身體似乎重新活了過來。
但這“活過來”的代價，是體內一直被寒氣壓製的那股無名邪火，驟然失去了製衡，如野火燎原，轟然爆發！
血液彷彿瞬間沸騰，滾燙的熱流在血管裡橫衝直撞，直衝咽喉。後肩胛骨的位置，那灼燒撕裂的劇痛再次襲來，比之前強烈百倍，像有兩把燒紅的烙鐵，正從內裡狠狠剮著我的骨頭！
“唔……”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我死死咽下。
就在這時，那張微微晃動的當票，被兩根冰涼的手指捏著，輕輕塞進了我另一隻虛軟無力的手中。
頭頂，傳來他冷冽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字字清晰，砸在我的耳膜上：
“五福鎮的陳年舊債，與你無關。”
“你已成年，這紙契約，還你。”
他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居高臨下地睨著我，裡麵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趁著一切還來得及——”
“逃命去吧。”
說完，他竟真的鬆開了攬住我腰肢的手，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那口靜默的黑棺走去，背影決絕，彷彿隻是丟棄了一件無用又礙眼的舊物。
我被那驟然失去的支撐力帶得晃了晃，勉強站穩。一手死死按住血氣翻騰、劇痛難當的心口，另一隻手，捏著那張染了我體溫、此刻卻輕飄飄彷彿有千鈞重的當票，整個人都懵了。
還給我？
他把當票還給我……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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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契約？還我自由？
是了，我成年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任由擺布的六歲孩童。他……厭煩了？不願再庇護我這個麻煩？還是今夜我險些“背叛”的舉動，徹底觸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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