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審視的目光落在竇金鎖那張寫滿恐懼的臉上，心中已然明了。他這不是來典當，這是在“送瘟神”，是妄圖用這間當鋪，做他竇家的“擋煞牌”。
一百年前，這封不祥的信被竇家先祖竇安“死當”入鋪，換得竇家百年太平。如今，竇封慘死，信重現，竇金鎖便想故技重施，將這燙手山芋再次塞進當鋪，企圖讓我替他竇家扛下這緻命的因果。
他怕了。怕得魂不附體。昨夜他父親的死狀，鋪子裡那一地詭異的鼠屍，還有竇家“信煞”索命的祖訓，像無形的絞索，勒得他快要窒息。他根本不知道，傅婉已然魂祭，這封信上附著的、最直接的怨念已然消散大半。他隻是憑著本能的恐懼，找到了這間曾“解決”過此事的當鋪。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竇金鎖的聲音帶著諂媚的顫抖，眼巴巴地望著我，彷彿我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眼下，隻有咱們當鋪……有能耐暫時壓住這信了。小九掌櫃，求您行行好，發發善心，救我一條小命吧！”
我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那封靜靜躺在櫃檯上的信。紙張邊緣泛著陳舊的焦黃，上麵乾涸發黑的血跡，彷彿在無聲地控訴。我伸出兩指，將信拈起，在手中漫不經心地翻動了幾下，紙張發出脆弱的窸窣聲。
“竇先生，” 我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既然你知道我家當鋪的規矩，那就該明白，這等‘邪性’之物，當鋪不是不能收。但若要收，就必須弄清楚它背後的來龍去脈，因果糾葛。否則，鎮壓無從下手，反噬自身，這責任，我可擔不起。”
“應該的，應該的！”竇金鎖連連點頭，如同小雞啄米。他又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門外無人，這才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聲，帶著一種急於撇清的惶恐：
“這信……是百年前，鎮上一個叫傅婉的姑娘，寫給她那在外打仗的未婚夫的。可……可就在寄信當天，出了天大的意外。”
“什麼意外？” 我追問，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測。
“是……是我家祖上……造的孽。” 竇金鎖臉色白得發青，嘴唇哆嗦著，彷彿說出這句話都耗費了極大勇氣，“她……她被我家老祖祖……給、給糟蹋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我的心還是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揪，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憤怒湧上喉嚨。捏著信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竇金鎖偷瞄著我的臉色，見我眼神冰冷，嚇得縮了縮脖子，語速更快，也更顛三倒四：“傅婉死後……這信，這信就……忽然出現在了我們竇家！當天夜裡，我老祖祖……就被殺了！被自家棺材鋪裡一根新打的棺材釘，活活釘進眉心死的！”
“老祖祖還沒過頭七，這信……又出現了！夜裡，他兒子，我太爺爺的兄弟，也以同樣的方式……死了。就這樣，信出現一次，竇家就死一個男人，連著死了四個！死狀一模一樣，都是眉心釘著自家的棺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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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直到後來，有高人指點，讓我太爺爺……將這封信，‘死當’進了咱們當鋪，一切……才徹底平息下來。”
原來如此。
一百年前的慘案，百年的冤魂索命，竇家四代男子的詭異死亡，最後以這封信被“典當”而強行中斷。傅婉的怨念被禁錮在這張當票之下，竇家用百年時間，或許還藉助了那“灰老”的力量，才勉強維持了表麵的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繼續不動聲色地套話：“看來，這封信就是傅婉的執念核心。隻有真正平息了她的執念，了結了這段因果，這事才算真正了結。否則，就算信再當進當鋪一百次，也隻是飲鴆止渴。”
聽我這麼說，竇金鎖都快哭出來了，一個勁兒地搖頭，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沒用的……灰爺昨晚也受了重創，我爸也死了……現在沒人能管這件事了，沒人能管了……我們竇家，怕是真要絕後了……”
眼看著他情緒瀕臨崩潰，涕淚橫流，幾乎要癱軟在地，我趕緊將話頭往回拉，給他一線渺茫的希望：“這信是傅婉寫給她未婚夫的。或許，找到這個未婚夫，或者他的後人，將信送到他們手中，讓傅婉的念想有個歸宿，也能平息她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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