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清明·鏡中祖堂（上）
車隊離開南潯後的第四天，是清明。
天還沒亮，聞人正心就醒了。她躺在老人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從山穀那邊吹過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味，涼絲絲的。她睜著眼睛，看著車頂那塊補過的帆布，想起往年的清明。
聞人集的清明是從前三天開始的。這是她爺爺傳下來的規矩——“前三後四”，清明前三天開始準備，後四天掃墓上墳，一天都不能亂。
男人們把祠堂裡裡外外打掃一遍。青磚地麵用水衝過，用竹掃帚刷得發白；祖宗牌位請下來，用濕布輕輕擦拭，擦完晾一刻鐘，再請回去；供桌上的香爐倒掉舊灰，換上從後山篩來的細沙，沙要篩三遍，不能有半點雜質。門檻兩邊的石墩也要擦，擦得能照見人影。她爹說，祖宗回家，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門檻，門檻髒了，祖宗就不進來了。
女人們在祠堂門口的廊下擺開案闆。揉青團的、包艾餃的、蒸糕的，各忙各的。糯米粉是去年秋天新磨的，用細籮篩過，白得像雪。艾草是清早從田埂上採的，隻採頂尖那兩三片嫩葉，焯過水，搗成泥，和進粉裡，揉出來的麵糰碧綠碧綠的，像春天的顏色。青團的餡有甜有鹹——甜的用紅豆沙，加一小塊豬油；鹹的用筍丁、肉末、豆腐乾，炒熟了包進去。艾餃的餡隻有甜的，捏成餃子的形狀，邊上一圈撚出花邊，好看又好吃。蒸糕最費功夫，糯米粉一層一層撒上去，撒一層，蒸一層，再撒一層，再蒸一層，一共九層，叫“九層糕”，寓意“九泉之下，祖宗安息”。
她每年都負責寫紙幡。黃紙裁成條，一尺長，三寸寬，用毛筆寫上祖宗的名諱和奉祀人的名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不能有一個錯字。寫錯了的，不能扔，要疊好收起來，等清明過了再燒。她爺爺教的——祖宗的字，不能糟踐。紙幡寫好，貼在竹篾上，插在墳頭，風一吹，沙沙響，像祖宗在說話。
清明正日，天不亮祠堂就點燈了。長明燈從年初一燃到年三十，但清明這天要多點兩盞，一盞在供桌上，一盞在門檻旁邊，給“回來”的祖宗照路。蠟燭也是新的，拇指粗的“清明燭”，要燒一整天，不能滅。滅了，祖宗就看不見路了。
男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按輩分站在祠堂裡。正字輩最前麵，奉字輩中間，先字輩最後麵。敦字輩的太小，站在門檻外麵，踮著腳往裡看。她站在女人們那排，手裡捧著紙幡和香燭，等著。
她爹——那時候還活著——站在最前麵，喊“一拜”，所有人跪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悶悶的一聲響。喊“二拜”，再磕。喊“三拜”，再磕。然後站起來，上香，燒紙，念祭文。她爹念祭文的聲音很慢，很沉，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維年月日，孝孫某謹以清酌庶饈，祭於顯祖考某公之靈曰……”念完了，把祭文在香火上點了，紙灰飄起來，在祠堂裡繞幾圈，從門口飄出去。
她那時候不懂，覺得跪得膝蓋疼，站得腿酸，煙熏得眼睛睜不開。她爹說，疼就對了。疼了才知道自己姓什麼。
後來她爹沒了。她站在女人們那排，看著前麵空出來的位置，膝蓋磕在青磚上，疼，但她沒哭。再後來，她開始寫祭文，站在最前麵喊“一拜、二拜、三拜”。孩子們站在門檻外麵，踮著腳往裡看，嫌疼，嫌腿酸，嫌煙熏眼睛。她說，疼就對了。疼了才知道自己姓什麼。
今年什麼都沒有。沒有祠堂，沒有供桌，沒有青團艾餃，沒有九層糕，沒有紙幡香燭，沒有祭文。隻有一輛改裝過的東風卡車，車廂裡立著祖宗牌位，牌位前點著三炷香——香是上次從南潯雜貨鋪翻出來的，隻剩最後幾根了。
她坐起來，旁邊的敦厚還在睡，小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腦袋。聞人正心給他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下了車。
天邊有一線灰白，太陽還沒出來。營地裡的篝火快滅了，隻剩一堆暗紅色的灰燼，偶爾炸開一朵火星，在晨風裡閃一下，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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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的是聞人奉信和聞人先強。奉信蹲在篝火旁邊，懷裡抱著獵槍，眼睛盯著遠處的黑暗。先強坐在一塊石頭上，攥著鐵管，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不行，但不敢睡。
“正心姑姑，怎麼起這麼早？”聞人奉信站起來。
“睡不著。”聞人正心擺擺手，“你們去歇會兒，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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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奉信搖頭：“不差這一會兒。天快亮了，等點名完了再睡。”
聞人正心沒再勸，走到宗祠車旁邊。車頂上，影宗旗在晨風裡飄著，“聞人”兩個字在淡淡的金光裡浮沉。祖祠鈴掛在旗杆旁邊，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
她擡頭看著那麵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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