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鎮大河村
官兵的催促聲撞在城牆上，又彈回人群裡。
宋寧抱著煤球，腳步不疾不徐，跟著長隊，一步步挪到那張漆成暗紅色的案桌前。
案後坐著兩名衙役，一人執筆翻冊，一人伸手抓過竹筒。
筒裡倒插滿削得平整的木簽，頂端用墨汁寫著不同地名，字跡深淺不一，看得出是臨時趕製。
“下一個，宋寧。”執筆衙役抬眼掃了眼簿冊，喊出名字，聲音乾硬，沒有多餘情緒。
宋寧上前一步，左手穩穩托著煤球，右手伸進竹筒，隨意一抽，抽出一根木簽。
木簽微涼，表麵被無數人摸得光滑，她垂眼一看，頂端兩個工整墨字——安遠。
執筆衙役伸手接過木簽，湊到眼前核對，又翻了翻手邊厚厚的地域名冊，筆尖在一行字上頓住：“安遠鎮，下轄大河村。離襄陽城陸路十三天，偏遠村鎮，歸雍王直轄田戶。”
他說完，從案下摸出一塊半掌寬的榆木牌，用燒紅的烙鐵燙過字跡，涼了涼，遞到宋寧麵前：“拿好。憑牌進村，村長驗牌分屋分地，丟了不補。”
木牌沉甸甸的，正麵燙著安遠清河村，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寧”字，算是簡易戶籍憑證。
宋寧指尖捏住木牌一角，隨手揣進貼身衣袋，點頭：“多謝。”
“站邊上候著，等這一批全抽完，統一編隊出發，不許擅自離隊。”衙役揮揮手，不再看她，喊了下一個人的名字。
宋寧抱著煤球，退到人群外側的空地上，背靠一截凍得發硬的土坯牆站定。
煤球在她懷裡動了動，小腦袋擱在她臂彎，眼睛滴溜溜打量著四周喧鬨的人流。
她抬眼望去，城門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老弱婦孺攙著走著，青壯年扛著僅有的破行李。
人群擠擠攘攘，鬨哄哄的，但沒有發生哄搶推搡。
看得出來，雍王治下，軍紀嚴明，壓得住人心。
這讓宋寧對她接下來的生活多了一份信心。古代的老百姓能攤上一個有能力且心懷百姓的當權人，算得上極大的幸運了。
老族長和青溪村的村民們排在另一隊，遠遠看見宋寧，揮了揮手。
宋寧目光輕掃而過，沒有上前，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老族長見狀，也不再招手，轉頭繼續照看身邊哭鬨的孩童，各自守著各自的隊伍。
抽簽的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衙役們手腳麻利，卻也架不住人數眾多。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天光從亮白轉成淡金，再沉成昏黃，寒風卷著殘雪刮過城頭，吹得人臉頰發僵。
許多人站得腿軟，扶著膝蓋喘氣。因為排著隊，也不好去領粥，不少人餓的捂著肚子，站在隊伍裡焦急踮腳向前張望著。
宋寧始終靠牆靜立，脊背挺直，雙手安穩環著煤球，一動不動，像一株紮在土裡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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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邊最後一抹光擦過城牆簷角，案後的衙役才終於合上名冊，對著空地上大喊：“安遠鎮方向的！全部到左側旗杆下集合！速度快！”
人群一陣騷動，三三兩兩朝著旗杆挪動。宋寧直起身，抱著煤球緩步走過去，站在隊伍末尾。
負責清點的衙役拿著竹簽計數，點完一遍，又高聲喊：“安遠鎮一路，總計兩百三十七人，三十四戶！其中分去大河村的，出列！”
數十個身影從人群裡走出，有老有少，有獨身男女，也有拖家帶口的小戶。宋寧站在最側邊，不搶不擠。
衙役點完十戶，讓他們分隊站好，又挨個點清剩下的流民。
然後轉頭對著身後兩名挎著腰刀、穿著軟甲的兵卒吩咐：“這一路就交給你們兩個護送，路上按官驛歇腳，不許耽擱，務必在十五日內一一送到。雪大路滑，看好人，別丟了，更別出事。”
兩名兵卒抱拳應聲，聲音洪亮：“遵命！”
一人上前，對著兩百多人大聲整隊：“全部整理行李，即刻出發！今夜必須穿過襄陽城，城外十裡外官道驛館歇腳！有銀子住驛館，沒銀子自己在驛館外搭棚，不許亂走！”
人群應聲，紛紛拎起地上的破布包、舊麻袋，互相攙扶著站好。
青溪村的人分在另一個方向，老族長遠遠對著宋寧的方向拱了拱手，宋寧微微欠身，算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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