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比蘇晚想象中寬得多。
她蹲在北岸的蘆葦叢後麵,看著那條橫亙在麵前的灰綠色水帶。五十米——在射擊場上不過是一個中距離靶位的距離,但當你要帶著六十多個人和全部武器裝備橫穿過去的時候,五十米就變成了一條銀河。
大橋的殘骸橫在河心。兩座青石橋墩還立著,頑強得像兩顆爛牙。橋麵已經完全塌了——水泥闆、鋼筋和碎石像一鍋煮爛的雜碎,堆在兩座橋墩之間的河麵下。斷裂的鋼筋從水麵下刺出來,在月光裡泛著鐵鏽色的暗光。橋墩上殘留著幾段欄杆,歪歪扭扭地掛在石頭上,像是被巨力扭斷的肋骨。
水麵上偶爾冒出幾截黑色的鋼筋頭,像溺死的人伸出的手指。河水在橋墩的殘骸之間繞來繞去,發出低沉的咕咕聲。
"不能從橋墩上過。"謝長崢趴在蘇晚旁邊,用望遠鏡看了半天,"橋麵塌了以後,橋墩之間的暗礁太多。水下全是斷裂的鋼筋和碎石。人踩上去不是被割傷就是被卡住。"
"而且橋墩太暴露。"蘇晚補充道,"在月光下那就像兩塊靶心。"
她把目光投向了南岸。
對麵是一片低矮起伏的建築輪廓——屋頂殘缺不全,有些地方還冒著青煙。沙袋壘成的工事隱約可見。鐵絲網在斷橋南側的河堤上蜿蜒。
但沒有燈火。沒有人影。連最基本的哨兵的手電筒光都看不到。
"他們還在那邊嗎?"蘇晚問。
"一定在。"謝長崢放下望遠鏡,"如果守軍已經撤了,日軍早就過河了。炸橋本身就說明守軍還控製著南岸,炸是不想讓日軍輕易過來。"
"那他們為什麼不露麵?"
"因為他們不知道河對麵蹲著的是自己人還是日本人。"
道理說通了。在這種混亂的戰場上,任何從運河北岸出現的人,默認都是敵人。先開槍再問話,這在任何防禦戰中都是常識。更何況台兒莊打了這麼多天,守軍的神經早就綳到了隨時斷裂的邊緣。
蘇晚閉上了眼睛。
戰術預判啟動。
河麵的地形圖在腦海中展開。水流方向從西向東,流速中等。河心深度她無法精確估算,但從兩岸河堤的高度和水麵的反光推斷,中央最深處至少有三到四米。
三到四米。這意味著遊泳渡河不是不行,但必須會水。隊伍裡六十多人,其中馬奎的川軍裡有一半來自四川山區,旱鴨子居多。小滿也不會遊。就算讓會遊泳的人先過去,剩下不會水的怎麼辦?留在北岸等死嗎?
蘇晚還注意到另一個問題:河水的溫度。四月初的河水冰得能咬人。在這個溫度下遊泳,體力的消耗是正常狀態的三到五倍。就算會水的人,也撐不了太久。
"水筏。"蘇晚睜開眼,"必須造筏子。"
"用什麼造?"馬奎蹲在後麵,聽了半天。
"磨坊的門闆、大水車的殘骸、河堤上的蘆葦紮成捆做浮力層。"蘇晚比劃著,"不需要多結實,隻要能在水上撐八到十分鐘就行。核心是:不翻、不散、能載人。"
"六十多個人不可能一次過。"謝長崢說。
"分三批。每批二十人。間隔,"蘇晚停住了。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新的聲音。
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突突突"聲。從河麵的上遊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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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同時壓低了身體。
一束雪白的光柱從上遊方向緩緩出現,掃過了河麵。光柱很強,照到水麵上的時候把灰綠色的河水變成了一片慘白。
日軍的炮艇。
不大,大約十來米長的小型巡邏艇。甲闆上架著一挺重機槍,船頭裝著一盞碗口大的探照燈。一個日軍操縱著探照燈,緩緩地左右掃過兩岸。
炮艇以大約步行的速度,從蘇晚他們藏身的蘆葦叢前方大約一百米的河麵上駛了過去。探照燈的光柱在蘆葦尖上晃了一下,那一晃把蘇晚的瞳孔刺得猛縮了一下。
然後它駛遠了。突突聲漸漸消失在了下遊方向。
蘇晚在心裡默默開始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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