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紅塵，那必是攪動風雲
這一抬頭，太後還沒說話，旁邊那個原本閉目養神的老和尚，卻是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視線落在沈棠身上，竟是久久沒有移開。
太後轉頭看向和尚，有些詫異：“玄苦大師，這是怎麼了？”
玄苦沒應聲，隻是緩緩起身，走到沈棠麵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合十，深深地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這位女施主，天庭飽滿，靈台清明，周身似有祥雲瑞氣環繞。此乃極具慧根之相！”
玄苦大師是護國寺的得道高僧，據說有看破前世今生的神通。
他金口玉言，何曾這般誇讚過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大師這話，可是當真？”太後緩緩開口。
“出家人不打誑語。”玄苦雙手合十，神色肅穆，“貧僧觀人無數，從未見過如此純粹通透的命格。此女心無雜念，靈氣逼人，若入佛門，必成一代宗師；若在紅塵……”
他頓住了，沒把話說完，隻是深深地看了沈棠一眼，那眼神裡竟帶著幾分慈悲的憐憫，又似是某種無聲的歎息。
若在紅塵，那必是攪動風雲，亂了這滿池春水的存在。
太後沉默片刻，忽然笑開了，
“好一個慧根之相。丫頭，過來。”
沈棠依言走上前。
太後拉過她的手，入手溫潤，指節纖長，是雙好手。
“是個有福氣的。”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背。
“哀家年輕時，也曾信過這些命理之說。如今老了，倒覺得什麼命不命的，隻要人活得自在，那便是好命。”
太後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在她麵上流連，心中卻是暗自納罕。
如此絕好的顏色，宛若明珠生暈，李臨那孩子莫不是迷了心竅，竟還特意入宮來求，千叮嚀萬囑咐地叫哀家千萬莫要給二人指婚。
想起先前宮女們私下裡嚼舌根，皆傳這位沈家小姐生得肥胖醜陋、貌若無鹽，可偏偏皇後又曾在耳邊讚她生得殊色無雙。
如今這一眼瞧去，流言果然不可信，這般模樣，哪裡有一絲一毫的醜陋？
分明是極美的。
“平時在家，可念過經？”
沈棠老實搖頭，“沒念過。”
“既然大師說你有慧根，那便是緣法。”太後起了興致，轉頭吩咐身側的嬤嬤，“去，把哀家那本手抄的《金剛經》取來。”
嬤嬤應聲而去，不多時，捧著一卷經書回來。
那經書用明黃色的錦緞包裹著，看著就極為貴重。
太後慈愛道：“念兩句給哀家聽聽。若是念不順也不打緊，這經文晦澀，許多字連當朝狀元郎都未必認得全。”
沈棠接過經書。
入手微沉，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氣味。
打開一看，她就傻眼了。
這經書上的字，十有八九她都不認得。
可說來古怪，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一入眼，舌尖便自發尋到了正確的讀音，仿佛這些文字早就刻在了她的骨血裡。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初時聲調平平，幾個字後，就不是她在念，倒像是經文借她的口在誦讀自己。
每個音節都帶著奇特的韻律，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好敲在人心坎上。
玄苦大師原本垂眸靜坐，此刻竟微微前傾，眼裡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太後撚佛珠的手也停了。
那聲音在殿內回蕩，像是從極遠的天邊傳來，又像是貼著耳畔的低語，洗滌著人心的塵埃。
一段終了，餘音繞梁。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半晌，太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這些日子積壓在心頭的煩悶都消散了不少。
“好，好，好！”太後連說三個好字，看向沈棠的表情愈發喜愛，“哀家聽了這麼多年的經，頭一回聽見有人能把這枯燥的經文念出禪意來。玄苦大師，你沒說錯，這丫頭，果然是有慧根的。”
玄苦大師宣了聲佛號，重新坐了回去，隻是那雙眼睛，卻再也沒合上。
“既然有此緣法，往後無事，便多來哀家這裡坐坐，給哀家念念經，解解悶。”太後笑道。
沈棠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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