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熱
風吹在張啟元汗濕的官袍上，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佝僂著腰挪下承恩殿的白玉台階，雙腿依舊有些發軟。
直到走出很遠，他才敢回過頭，望一眼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威嚴的宮殿。
殿門緊閉。
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將所有的秘密都吞噬在腹中。
張啟元的心跳，依舊沒有平複下來。
方才在屏風之外，他聽得真切。
就在太子殿下用那毫無溫度的聲音，下達著抄家滅族、流放三千裡的諭令時，屏風之後，響起了一聲極輕極軟的嚶嚀。
那聲音，分明是個年輕女子的。
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還有幾分無意識的嬌憨。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張啟元的心底冒了出來，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金屋藏嬌。
這位殺伐果決、心思深沉如海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承恩殿裡，藏著一個女人。
是哪家的姑娘？
能在這種時候，伴在太子身側？
還能在他談論著血流成河的政事時，發出那般不合時宜的聲響，而太子殿下竟沒有半分不悅。
張啟元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個足以讓他人頭落地的猜測給甩出腦海。
今日之事，他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
為防萬一，李策還是讓張院使開了一張溫補的方子。
黑褐色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散發著苦味。
沈棠隻聞了一下，整張小臉就皺成了一團。
“殿下，我能不能不喝呀？”她捏著李策的衣袖，小聲地討價還價，“我覺得自己已經全好了。”
李策端過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吹去升騰的熱氣。
“不行。”
兩個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舀起一勺，遞到她的唇邊。
沈棠認命地閉上眼，眉頭緊鎖，像是要上刑場一般，一口將那勺藥吞了下去。
一碗藥下肚，沈棠的臉都快成了一隻苦瓜。
她伸出舌頭，不停地哈著氣，試圖將那股味道散出去。
“糖。”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李策，“我要吃糖。”
李策像是早有準備，隻對外麵吩咐了一聲。
“拿上來。”
福全應聲而入，身後跟著一列捧著托盤的小內侍。
托盤被一一擺放在桌上，上麵是各式各樣的糖果糕點。
琉璃盞裡盛著晶瑩剔透的琥珀糖，白玉盤裡碼著一層層雪白的雲片糕，還有用牛乳和蜜糖熬成的奶方，撒著金黃的桂花碎。
鬆子糖，芝麻糖，花生糖，五顏六色，琳琅滿目，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
沈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從李策身邊跳下來，跑到桌前，伸出手指，點來點去。
“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那個！”
她的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方才喝藥的委屈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策走到她身後，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整張桌子都吞下去的饞樣。
“隻能吃三塊。”
沈棠的動作一頓，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三塊？殿下，這裡有這麼多……”
“吃多了，牙會壞。”李策的聲音很平淡。
沈棠一聽，立刻不服氣，張開小嘴，湊到李策麵前，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貝齒。
“殿下你看，我的牙好得很！”
她的氣息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撲在他的臉上。
李策的視線落在她那微張的紅唇上，喉結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裝作認真端詳的樣子。
“嗯。”
他點了點頭。
“左邊最裡麵那顆，好像有點壞了。”
沈棠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什麼？”
她一下子慌了神，伸出舌頭，使勁地去舔自己左邊的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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