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
夜色已經完全吞沒了山道。
李浦信獨自一人從山腳往村裡走，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他的鞋底沾滿了山間潮濕的紅泥，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鞋幫上甚至粘著幾片被踩碎的草葉和細小的砂石。他沒有去拍打，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向前。
走了大約兩裡地，他才繞到自己停在村口隱蔽處的車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將手中沉甸甸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黑暗中，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為山路陡峭，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撚動。
良久，他睜開眼睛，從車上摸出一包紙巾，俯身擦拭鞋上的泥。動作很慢，很仔細，擦完一隻，又擦另一隻。擦下來的紙巾被他團成一團，塞進車門旁的雜物盒裡。做完這一切，他才發動車子，打開車燈，緩緩駛出村口，上了通往縣城的公路。
夜色中的鄉村公路空曠寂寥，隻有車燈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麵。李浦信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但眼神有些放空，顯然心思並不完全在駕駛上。副駕駛座上，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形狀的東西，靜靜地躺在那裡。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了大約三十分鐘，路過鈴木鎮時，路邊一個佝僂的身影讓李浦信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是方老三。
老人站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腳邊放著個舊蛇皮袋，不時朝公路兩端張望，顯然是在等車。這個時間，鎮上的班車早就停了，很難搭到順風車。
李浦信將車靠邊停下，搖下車窗：“方叔？這麼晚了，怎麼在這兒？”
方老三看清是李浦信，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樸實的笑容：“哎呀，是李隊長啊！真巧，真巧。我……來鎮上……辦點事，錯過班車了，正想著能不能碰上個順路的。”
“上車吧，我回縣裡，正好捎您一段。”李浦信打開副駕駛車門，順手將那個黑色塑料袋拎起來，放到後座。
方老三連聲道謝，鑽進副駕駛，將蛇皮袋抱在懷裡。李浦信瞥了一眼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裝的是什麼。
車子重新上路。方老三有些拘謹地坐著，不時扭頭看看窗外，又看看李浦信，似乎想找話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方叔來鈴木鎮，是辦什麼事？”李浦信隨口問道，語氣像是拉家常。
“啊？哦，是……”方老三乾咳了一聲，眼神飄向車窗外，“那個……我……我來看看小甜。”
“嚴小甜？”李浦信眉毛微微一動，目光仍看著前方路麵。
“對……是……這怕丫頭最近情緒不太好，我就想著……來看看。對，對。”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眼神也沒有直視李浦信，而是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手指在蛇皮袋上無意識地摳著。
李浦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隻是淡淡道：“方叔有心了。”
車廂裡沉默了幾秒，隻有發動機的輕響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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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三似乎覺得這沉默讓他不安，又開口找話：“李隊長，你們最近案子查得咋樣了？那姓趙的壞蛋，抓住了沒有？”
“還在查。”李浦信簡短地回答，隨後話鋒一轉，“對了方叔，您剛才說在鎮口等車，等了多久？”
“啊？”方老三愣了一下，“等……等了快一個小時了吧。這天黑了，車不好搭。”
“那怎麼不早點出門？”
方老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乾笑道：“有事情耽擱了。”
李浦信沒有再問，隻是“嗯”了一聲，目光依然看著前方。但方老三那細微的表情變化，那快了一拍的語速，那解釋時過於詳細的補充，都被他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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