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暮色四合，灰蒙蒙的霧氣從山坳裡漫上來，把麻樹球村罩得嚴嚴實實。
方老三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像一截枯死的樹樁。他望著遠處那間熟悉的屋子——覃四妹家的窗戶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院子裡靜得出奇，連狗叫都聽不見一聲。
他快步走過去，腳步聲在土路上悶悶地響。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動靜。
隔壁院子的門吱呀開了一條縫，趙嬸那顆花白的腦袋探出來，眼睛像兩隻探照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遍：“找覃四妹啊？”
方老三壓著嗓子，聲音悶得像從壇子裡傳出來的：“嗯。她在家嗎？”
“家？”趙嬸撇了撇嘴，一臉“你可問對人”的表情，“早就不在了。前天晚上，警車嗚嗚地開進來，把人帶走了。現在在看守所裡關著呢。”她又打量了他一遍，“你找她啥事？”
方老三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繃得發白。他沒接話，轉身就走。
“哎，你這人——”趙嬸在後麵伸長脖子喊，“你誰啊？找她乾啥？”
方老三沒回頭。他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暮色裡，他那佝僂的背影很快被山道兩旁的樹影吞沒，消失在通往牛竹山的方向。
牛竹山。那座廢棄的廠房。
還有一件——
做完未完成的事。
——
與此同時，縣城邊，方老三住的那棟老舊居民樓下。
幾輛警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車燈熄了，引擎也滅了，隻有偶爾一兩聲輕微的散熱聲。李浦信一揮手，幾個人影快步上樓，腳步壓得極低，在樓梯間裡隻留下悶悶的回響。
門鎖很快被打開。手電的光束切開黑暗，在屋內緩緩掃過——桌上那半碗冷粥還在，筷子還擱在碗邊。床鋪還是疊得整整齊齊。可那股子活人氣，散了。
“跑了。”王含江低聲說，聲音裡壓著懊惱。
李浦信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郊區特有的泥土和雜草的氣息。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連綿起伏，像一群趴伏的巨獸。
牛竹山。廢棄廠房。沐念紫。趙協慶。
這四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哢嗒一聲，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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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身，聲音壓得低卻斬釘截鐵：“走！去麻樹球村！”
廢棄廠房裡，夜色像濃墨一樣從破窗戶灌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深深淺淺的黑。
元依依靠在冰涼的管道上，手腕已經被尼龍繩勒得麻木。她已經分不清過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還是一整個白天？隻覺得越來越冷，那冷從貼著管道的後背滲進去，一直冷到骨頭縫裡。不遠處，趙協慶還在斷斷續續地呻吟，像隻受了傷的野獸，偶爾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哀嚎。
腳步聲響起。
那個戴頭套的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裡。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走到元依依麵前，蹲下身，手指熟練地解開了她手腕上的繩子。
元依依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手腕上的血液慢慢流通，帶來一陣針紮般的麻癢。
“走。”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麵，“出去。往山下跑。”
元依依活動著麻木的手腕，盯著那雙眼睛。昏暗中，那雙眼睛格外清晰，像是藏著什麼話，又像什麼都沒藏。那熟悉感越來越強，像一層薄薄的紙，一捅就破，可她偏偏捅不破。
“你是……”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走。”男人別過頭，不看她，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別回頭。”
元依依站起身，踉蹌著往門口走了幾步。快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
昏暗的光線裡，那個男人已經走到趙協慶麵前，在他旁邊的破椅子上坐了下來。他背對著門，脊背微微佝僂，像一尊雕像。
“滾。”男人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砸過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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