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冷淡的眸子裡不含多餘的情緒,隻是如一灣沉靜的湖泊,無聲地倒映著果戈裡淚流滿麵的臉。
真好啊,他的鬼魂朋友擁有了實體,除此之外,對方風采依舊,如同一隻生來自由的飛鳥,輕易地吸引著地上凡人的目光。
看著對方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果戈裡忽然意識到,也許變的人隻有他自己,鬼魂先生一點都沒變。
果戈裡早就不是曾經那個天真的小孩子了,即使麵對鬼魂先生這個曾經無比眷戀的師長和朋友,他也難以自抑地產生了陰暗的想法,並且怨恨著、埋怨著、哭訴著……
他忽然捂住了臉,感覺到一股濕潤的熱意從指縫間蔓延出來,有種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的衝動。
他一直很想問一個問題,卻沒有機會將這個問題訴之於口。
果戈裡透過糊著淚水的睫毛,充滿恨意和茫然地盯著這個模糊的世界。
——您,為什麼要走呢?
……為什麼要徒留我一人麵對這殘酷的現實呢?
他早該明白,他不能在鬼魂先生的身上寄托那麼多情感,沒有哪個正常人、正常鬼魂能夠忍受這樣沉重的負擔。
事實上,對於正常人來說,旁人的期待和仰望,本就是一種負擔,不是嗎?
鬼魂先生不可能感覺不到他寄托在對方身上的情感有多沉重,那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可悲的人,麵對絕望的命運用儘全力擠出的最後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埋怨,也不應該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但是他真的控製不住。
金眸的鬼魂靜靜地注視著他,銳利的目光如同一柄尖刀,輕易地剖開了他的肉.體,抵達了讓他顫栗的靈魂。
他沉默的鬼魂朋友看透了他的想法、他的執念、他的自責、他的顧慮,還有他貫穿他一生的痛苦的根源。
他打破了這種沉默,“對我來說,期望和崇拜從來都不是負擔。”
阿諾德盯著果戈裡的眼,而果戈裡近乎倉皇地躲開了他的注視,有種被利刃穿透的恐懼感,“這是強者理所當然背負的東西。”
在敵人的傳言中顯得無比冷血、殘暴的人頓了頓,久違地放緩了語氣。
“你所追逐的自由,此刻已經屬於你了。”阿諾德改變了主意,即使是他,也為果戈裡對自由的追求和深入靈魂的絕望感到了一絲觸動,而他也是個感覺至上的人,不介意為此放走一個其他勢力的準超越者。
他沒必要禁錮一隻渴望天空的鳥,也並不準備欣賞鳥兒在牢籠裡聲聲泣血的淒厲哀啼。
“你走吧,”他說,“下次再出現在我麵前,我會殺了你。”
他下次不會再留手。以鐘塔侍從的名義,他會親手扼殺這隻渴望自由的飛鳥。
他明白,如果他既不把果戈裡帶回英國,又沒有殺了果戈裡以絕後患,俄方百分百會拉攏果戈裡。
某種程度上,他做了一件不利於英國的事情。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問題,果戈裡還太弱小了,即使給這隻年幼的雛鳥一點成長的時間,他也不可能是阿諾德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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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德不介意偶爾做件好事,正如幾年前,四處遊蕩的鬼魂先生不介意為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短暫地停留幾個月。
果戈裡怔愣地看著他,良久才微不可聞地發出一聲“嗯”。他極緩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門口走去,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奔赴他向往已久的自由。
阿諾德目送著果戈裡的離去,看著對方身著單衣走進雪地,而紛紛揚揚的雪花自動為對方讓出了一條道路,唯獨輕柔地避開了果戈裡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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