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幽靈
「人，早啊，咪叫你起床啦！今天是四月二十三號星期三，農曆三月二十六，下午三點陣雨，咪提醒鏟屎官帶傘哦。」
聲音是從電腦裡傳出的，早上六點，貓咪鬨鐘 APP 報時。
書桌在窗口邊，台式機屏幕亮起，浮出一隻生動似活的簡州貓，從窩裡鑽出來，慵懶地洗了把臉，巡視一番領地，看到家裡沒人，獨自吃早飯。
貓一生大部分時間在等待中度過，電子貓平均每天待機二十小時，早就習慣那位早出晚不歸的主人，張柳柳的警校畢業照掛在牆上，它不時抬頭看一眼，好像有很多歎氣。
家是一居室，距離警隊開電瓶車要半小時。屋裡極亂，臟衣服滿地亂丟，床鋪皺巴巴的，茶幾上還放著不知晾了幾天的鹹菜。張柳柳是安徽人，父母是老師，獨生女，畢業後分配來滬工作，和這個城市諸多年輕的外來打工人一樣，她沒有自己的時間，也沒有自己。媽媽偶爾驅車來看她，帶著大包小包的食物，仿佛不是來看警察而是探監。她對女兒的生活狀態無語，笑她外表金碧輝煌，內裡一團草包，每逢這時她就膩著媽媽一起大掃除，度過難得愜意的時光。
門忽然打開，貓抬頭迎接主人。
「人，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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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屎官回家時一般有三種狀態，興奮、疲憊或微死。
今天不同，她一身低氣壓，滿頭是血，活像個怨靈。
她捂著頭鑽進屋裡，伸腳蹬掉皮鞋，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嘔吐不止。
血順著額角一滴滴掉在地上，暈開成一朵朵梅花。
她匆忙抽出紙擦掉血跡，又想起那具卡在水草裡的腐屍，頓時胃酸翻騰，繼續乾嘔。鏡中映出她姣好的臉，額角破開個醒目的口子，血流不止。
前天，一個釣魚佬報警在跨江大橋下發現浮屍，她跟著重案組趕到現場，屍體已泡成巨人觀，麵目全非，膨脹的腹部高高隆起，積壓了惡臭難忍的屍氣，情景相當悲慘，兩個實習生當場就吐了。受害者是個年輕女性，警方不費太多功夫就查清她的身份，繼而發現凶手是她的男友。這年頭重案很少，撞大運破了凶殺案，整個警隊喜氣洋洋。案子本身稀鬆尋常，七成女性受害者死於身邊人毒手，不尋常的是，他們抓凶手時，此人鎮定得仿佛早就準備認罪，唯獨看到張柳柳時臉色一變，怒吼著「女人都不是好東西」砸破了她的頭。
情殺。理由隻是女人不肯結婚，因此他厭棄全世界的女人。
「乾！等著被槍斃吧！他們撈到破案率，就我倒黴！」她抱怨，又吐了一陣，依然不明白為什麼不再相愛的人不能安靜分開，愛必須是無限占有，轟轟烈烈地結束於毀滅嗎？
貓聽到動靜，說起雞湯：「人，不要生氣，咪想說，生活是進行中的樂譜，免不了出錯，別讓明天的憂慮偷走今天的笑容。」
「太他媽氣人了，憑什麼砸我？！」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你不懂真好！」
張柳柳養過一隻貓叫咪咪，它陪她度過十二年艱難的時光。去年，垂垂老矣的它曬著太陽靜悄悄離世了，男友韋安推薦給她這個 APP，她把咪咪的詳細資料輸入進去，讓 AI 重鑄出雲端的它。雖然月費上百，她毫不心疼，覺得咪咪沒離開，是久別重逢。鋼鐵牢籠裡的現代人，精神安慰高於一切，她生活裡最重要的就是工作和它，韋安都得排第三。
她使勁搓澡，徹底衝走全身臭味，處理好傷口。
朝陽已升得很高，她拉緊窗簾避開刺目的光，掏出冰箱裡的剩飯熱一熱。對警察而言，這不是起床的時刻，而是通宵工作後補覺的開始。
「咪咪，打電話給韋安。」
「咪。」
電話接通，傳出韋安悠然的聲音，「柳柳，下班啦？」
她聽出韋安在吃早飯。他是考古隊成員，因博物館盜竊案結識。他的生活一成不變，除了寫論文就是拿刷子刮古墓，張柳柳迷戀他不動如山的氣質，他們乾的都是和屍體打交道的活，韋安的節奏像散步，自己則像疾馳的車子一刻不停。她在他身上找到恒久不變的安心。去年他被調到武漢，好好的變成異地戀。
「剛把犯人送進去，等著看他上刑場尿褲子。你呢？」張柳柳想了想，沒告訴他受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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