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後,官府拿獲趙石頭等七人。周大有具狀告趙石頭等人入室行凶、毀物傷人,致其子身死,請判死罪。”
“趙石頭辯稱:周大有放貸取息三分,遠超朝廷所定月息一分五厘之限,契書本不合法,縣令枉判在先,逼民為盜在後。”
“又查:縣令李某收受周大有賄銀二百兩,已為巡察禦史查實,李某革職下獄。”
題目最後一行——
“今命爾以新任縣令之身,重審此案。當如何判定各方之罪責,並安撫地方?具判詞以聞。”
好家夥。
這道題——臟。
不是題目臟,是案子臟。每一方的手都不乾淨,每一層關係都攪在一塊兒,跟一鍋熬糊了的粥一樣,你想把米粒和鍋巴分開,得一粒一粒地挑。
周大有放高利貸,利息超過法定上限,違法在先。但他有契書,白紙黑字,佃農簽了字畫了押的。
縣令收了賄賂枉法裁判,這層已經被禦史查實了,人也下了獄,不用她再操心。但這個枉判造成的後果——十七戶農民失去土地,需要善後。
趙石頭入室打砸搶,暴力奪回田契,把人打傷了。按律,這是犯罪,沒什麼好洗的。
但他的動機——被逼到走投無路,老婆孩子跪了七天沒人管——又讓人罵不出口。
最要命的是那條人命。周小順死了。
周小順是護父持刀,先刺傷了趙石頭,然後被王二狗奪刀誤刺致死。
這個因果鏈條拉出來:誰是凶手?王二狗?趙石頭?還是所有闖入者共同承擔?
寧意在腦子裡把這案子的關係網畫了一遍。
受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加害者同時也是受害者。
每個人都有錯,每個人都有苦衷。
法和情擰成了一股麻花,你順著一頭拽,另一頭就更緊。
但她沒有頭疼太久。
因為這種案子,她上輩子見得多了。不是在法庭上,是在公司裡。
合同糾紛疊加人事矛盾再疊加意外事故,最後鬨到不可收拾——處理邏輯都是一樣的。
第一步:把混在一起的事拆開,一件一件單獨定性。
第二步:分清主次,找到根源。
第三步:判罰的同時解決實際問題,別判完了還留一地雞毛。
思路通了,寧意提筆。
判詞開篇,她先把整個案件的脈絡梳理了一遍,把“因”和“果”分得清清楚楚。
“審得此案,表為趙石頭等暴行傷人致死之刑案,實為周大有違法放貸、縣令李某枉法裁判在先,逼良為盜在後。”
“若隻論末而不究本,則判雖成而民不服;若隻憫其情而縱其罪,則法不立而後患無窮。當逐層剖析,分而治之。”
先判周大有。
“查朝廷定製,民間借貸月息不得逾一分五厘。周大有取息三分,逾製一倍有餘。”
“其所立契書,雖有佃農之簽押,然利率既違國法,則契書之利息條款自始無效。猶屋之基石已朽,雖雕梁畫棟亦不可居。”
她用了四個字——“自始無效”。
這是現代合同法裡的基本概念:違反法律強製性規定的條款,從簽訂那一刻起就不具備法律效力。不管你簽了多少字、蓋了多少章、找了多少人作見證,沒用。根子上就是廢紙。
“然契書中借糧之本金部分,佃農確有所借、確有所用,不可賴也。”
“故判:周大有所持十七戶之田契,一律退還原主。但十七戶所欠糧本,仍應償還。利息部分,按朝廷定製之一分五厘重新核算,超出部分概不認可。”
“另,周大有以重利盤剝災民,雖未持刀殺人,其害實甚於刀。判罰銀一百兩入縣庫,充作賑濟之用。”
然後判趙石頭等七人。
這一段她寫得最慢。
“趙石頭等七人,入室毀物傷人,其行確為不法。情雖可憫,法不可廢。”
她沒有因為趙石頭可憐就放過他。窮不是犯罪的許可證。
你再有苦衷,闖進別人家裡打砸一通,這就是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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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法官因為同情就不判,那以後誰都可以用“我走投無路”當借口動私刑了。
“然審其動因:告狀無門在先,跪求無果在中,被奪田產、妻子饑寒在後。此非蓄謀已久之暴行,乃走投無路之激變。”
“其惡在行,其因在官。若縣令李某秉公執法,駁回周大有之違法訴請,何至有今日之禍?”
接下來是最棘手的部分——那條人命。
“周小順之死,當細分因果。周小順持刀護父,其情可解,然其率先以刃器傷人,亦屬過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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