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郡學內眾學生搖頭晃腦,念誦著尚書中的《堯典》。
「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舜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
見五經博士,專門冶《尚書》的毛師大步走了進來,皆言:「請毛夫子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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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毛夫子開講!」
台下的五十多人皆正襟危坐,打開書簡,五經博士毛容頭戴白玉小冠,身著淺青大袖寬衫,衫下皂色寬裙,手執經卷,麈尾。
「諸生,今為汝等詳解此《堯典》禪授一章。
先正字義,次明經義,毋得妄穿鑿,毋得雜異聞。」
寬宏的聲音響徹教室,沒有人交頭接耳,或以手引卷,或持筆待書,聽著毛容下文。
「不肖:肖,似也。丹朱德行器識,不似堯聖,昏昧庸劣,不堪君位。
權:權宜,量時度勢,擇賢而授,非尋常世及之道。
病:害、困苦。
辟,讀為避,退讓也。
中國,帝都畿內也。」
墨香飄出教室很遠,諸生低頭刷刷抄寫著珍貴的注釋,尚書微言大義,各家都把注釋藏的很死,這幾句話的珍貴程度足以傳家。
乇容師承「經神」鄭玄的再傳弟子,眼角的褶皺裡都藏著智慧,是魏郡裡能找到的,為數不多願意來郡學的大名士。
鄭玄質於辭訓,通覽六藝,博極群書,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漢之儒者,未有能及之者也。
五經章句,皆宗鄭氏,先儒異說,不得施用。康成一經之本,海內學者所共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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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玄可謂是大儒,百世之宗師也。
「堯帝熟知己子丹朱不肖,德行不足以臨禦天下、保守社稷,故不可傳以帝位。
於是堯帝審度天下大勢:
若授舜,則天下安寧百姓得利,唯丹朱不得帝位而已;
若授丹朱,則天下紛亂百姓受害,唯丹朱一人得誌而已。」
「是以堯自言:終不以天下萬民之患,私利於一己之子。
此乃聖王至公之心,天性自然,非外力所迫,非情勢所脅。」
諸生大多感嘆於堯帝的大義,為了天下百姓免受紛亂,選賢舉能,放棄自己的權位。
「堯崩之後,三年喪畢。
舜非貪取帝位,乃主動退避丹朱於南河之南,欲奉丹朱為主,明己謙讓無爭之心。」
「舜帝何其仁矣!」台下一生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若丹朱願用姚氏,唐堯之國何……」
毛容擺了擺手,沒有讓台下的學生繼續問下去。
「然天下人心所向:
諸侯朝覲,不之丹朱而之舜;
獄訟求斷,不之丹朱而之舜;
百姓歌頌,不之丹朱而之舜。
民心去就,即是天命。
舜帝乃嘆曰:此天之意也。
於是乃歸帝都,踐天子之位。」
他看向台下的諸生,嘆了一口氣:「海內鹹聞舜帝之賢,丹朱不肖,何況堯帝已經同意禪位……」
「非也!諸君!
吾以為爾等儒生,深明典訓,必持正論。
豈料開口便述堯禪舜、天下為公,此儘是後世緣飾之虛言!」
毛容大驚,猛的抬起了頭,看向麵前案下的狂生。
「爾等日日誦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爾等日日念舜避丹朱、諸侯歸心、天命禪授。諸君且閉目細思:此說,何所據哉?何所證哉?
就像適才白兄所言,既然舜帝仁矣,不願繼位,丹朱用他便是,怎麼什麼舉動都沒有呢?」
毛容見隻是一個瘋子,講些陰謀論,覺得讓學生們聽聽也不錯,反正最後自己會逐條辯駁的。不過那白兄見他扯著自己當大旗,臉都嚇白了。
「古人早有公議 昔堯德衰,為舜所囚也。舜囚堯於平陽,取之帝位。舜放堯於平陽。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
毛容神色大變,沒有管自己有些歪曲的玉冠,釋卷,手指這瘋子:「狂生!安敢造偽經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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