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好熱……”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落在他的耳邊。
他也是自幼失了母親的人,又怎會不知這份毫無防備的依賴裡,藏著多少無人可說的苦。
他終於不再掙紮著抽手,而是一點點從她攥得發緊的指尖裡,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
沒等她因涼意消失而不安地哼唧,他已俯身,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他抬起空著的手,先將掌心在窗邊透進來的寒氣裡晾了片刻,待沾了些冷意,才將手背貼在她的臉頰上。
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安分了些,舒服地喟歎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他便維持著這個姿勢。
另一隻手輕輕攏著她的背,一下下給她扇著風,生怕驚了她混沌的意識。
“芥玉,”他壓著聲,“別睡,睜著眼。”
她睫毛顫了顫,“阿娘……熱……”
“我知道。”
他順著她的話應聲,指尖輕輕拂開她汗濕的額發。
“我在呢,很快就不熱了。”
他輕輕抱著,安靜地守著。
懷裡的人漸漸不再掙動,隻剩偶爾一聲帶著委屈的“阿娘”。
等懷裡的人呼吸徹底平穩下來,連呢喃都停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懷裡扶起。
整理好她散開的衣帶,確保她不會再著涼,才手忙腳亂地理好自己被蹭亂的衣袍,坐回了床沿。
守了多年的分寸被打破,連喜怒都被她牽著走。
此刻,心底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反複橫跳,等她這場燒退了,就找個穩妥去處把她送走,離這朝堂紛爭遠些,也離他遠些,免得最後落得萬劫不複的地步。
可另一個更隱秘的念頭,像春雪融後的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種種情緒纏在一起,亂得他頭疼。
他定了定神:
“賬冊都理出什麼了?要是錯了一個字,你這條命,可不夠賠的。”
話音剛落,芥玉便猛地睜眼,眼裡難得亮了些,全然忘了剛才的失態,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拿賬冊。
“不會錯的!我核對了三遍,裴婉如借著我父親的官職,三次幫顧家轉移軍糧贓銀,每一筆的時間、數目,都和裴烈的軍糧往來嚴絲合縫對上了。”
“還有太子給顧家的手令抄件,藏在賬冊夾層裡,我也謄下來了,上麵有太子的私印,是他親手批的,跑不了!”
“還有…還有承明四年那筆,裴婉如拿了顧家的銀子,買通了尚食局的掌事。我阿娘的死,絕對,另有隱情!”
她說得又快又急,條理分明,連每一筆賬的來龍去脈都記得清清楚楚,眼裡閃著光,全然忘了自己還發著燒。
隻是話說完,卻又忍不住喘了口氣,腦袋微微發暈,燒意又湧了上來,眼皮又開始打架。
晏知晦看著她強撐精神的樣子,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消了大半,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臉上,確認她沒有因為說得太急而難受。
“下一步,想怎麼做?”
“我想把裴婉如買通尚食局的這筆賬,悄悄遞到太子妃顧晚晴手裡。”
“你信她?”
“她是顧家嫡女,和太子麵和心不和,之前救過我一次,隻求顧家倒台之後,我能護著她的養子。她不會幫我們,但也不會把這件事捅給太子,隻會借著這件事給裴婉如添堵,挑動裴家和顧家內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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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鬥起來,我們再把太子和裴烈勾結的證據放出去,正好坐實罪名,讓他們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就隻是辦妥差事?”
“啊?”
“你母親的仇,就不想自己親手報?”
“想。可我知道,隻有扳倒太子和顧家,裴婉如才會真正倒台。”
“你倒是拎得清。我還以為,你拿到賬冊,第一時間就去找裴婉如拚命了。”
“我以前會,現在不會了。”
“哦?為什麼?”
“以前…我孑然一身,沒什麼可輸的,拚了也就拚了。現在不一樣,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差錯,更不能、不能壞了你的事。”
晏知晦抬眼看向她,她眼裡滿是認真,沒有半分虛情假意,可他的心裡卻突然有種說不出的不滿。
“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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