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帶條件的接受
夜，深了。
但對於沈餘溫來說，這一夜，注定無眠。
鐵門關上的聲音，像一個休止符，將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隔絕在外，也徹底打碎了房間裡最後一絲寧靜。
沈餘溫一個人，像一尊雕塑，僵立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
他的世界，被割裂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
一半，是腳下這片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是牆角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是桌上那個豁了口的舊碗裡，正靜靜散發著生命氣息的麵團。
這是他的現實。
一個充滿了貧窮、掙紮，卻又腳踏實地，滿懷希望的現實。
而另一半，是那張薄薄的，卻仿佛有千斤重的支票，和那份用天鵝絨包裹的，散發著昂貴氣息的合同。
這是他的魔幻。
一個充滿了誘惑、捷徑，卻又充滿了未知、束縛的魔幻。
三百萬。
二十五萬。
這些數字，像一串串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腦子裡反複滾動，燙得他陣陣發暈。
他緩緩地走到桌邊，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碰觸到那張冰冷的支票。
【貳拾伍萬圓整】。
這筆錢，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立刻挺直腰杆，把那一百塊錢甩在房東大媽的臉上。
意味著他不用再為了一個破案板、舊蒸籠，去二手市場跟人磨破嘴皮。
意味著他可以租下一間窗明幾淨的店鋪，掛上“沈家包子”的招牌，實現他那看似微小卻無比珍視的夢想。
甚至，這筆錢，比他和林曉結婚三年來，他自己省吃儉用存下的所有積蓄，還要多上好幾倍。
林曉……
想到這個名字，沈餘溫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過去三年，林曉是如何不止一次地，在他耳邊用那種帶著崇拜和向往的語氣，提起“紀霜餘”這個名字。
“餘溫，你知道嗎？我們紀總，那才是真正的女王！她一句話，就能讓整個行業抖三抖！”
“要是有一天，我能得到紀總的賞識，哪怕隻是讓她記住我的名字，我做夢都會笑醒！”
“你看看你，再看看紀總，同樣是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是啊，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現在，那個被林曉奉若神明的女王，竟然要花三百萬年薪，聘請被她棄如敝履的前夫，去給她當一個專屬的廚子。
這簡直是全天下最荒誕、最諷刺的黑色幽默。
沈餘溫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如果林曉知道了，她會是什麼表情？
是震驚？
是不甘？
還是會覺得，他走了狗屎運，攀上了她一輩子都夠不到的高枝？
不。
他不能接受。
這不是攀高枝，這是把自己賣了。
他想起了爺爺。
那個一輩子都待在油煙繚繞的後廚，把鍋碗瓢盆當成自己畢生知己的老人，曾經不止一次地對他說過：
“餘溫，記住了，咱們做廚子的，手藝是根，人品是魂。做的菜，要對得起食客的胃，更要對得起自己的心。”
“咱們不是伺候人的下人，咱們是用食物和人交朋友。每一道菜，都是一個故事，一份心意。心不誠，菜無味。”
如果他今天接下了這份合同，他成了什麼？
一個被金錢圈養的廚子？
一個用手藝換取憐憫和施舍的保姆？
他做的菜，還會是那個味道嗎？
他還能對得起爺爺的教誨，對得起自己的那顆初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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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抗拒和屈辱感，從心底湧起。
他猛地抓起那張支票和合同，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生鏽的窗戶。
他想把它們撕得粉碎，讓它們隨著這城市的夜風，徹底消失。
然而，當他舉起手的那一刻，他又頓住了。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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