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知彼的“備戰”
夜色，已經將江城徹底浸透。
從會展中心地下車庫駛出的邁巴赫，像一艘沉默的黑色潛艇，無聲地彙入城市璀璨的燈海。
車內的氣氛，與窗外繁華的夜景格格不入。
峰會大捷的狂喜與激動，早就在那通電話之後，被衝刷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紀霜餘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側臉對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
那張在台上光芒萬丈的臉，此刻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玉石般的清冷和脆弱。
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另一個與她無關的世界。
沈餘溫能感覺到，那股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寒意，比剛才握住她手時，更加刺骨。
這不是商場上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靜，而是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對某種不可抗力的無力與疲憊。
“想聽聽這個‘龍潭虎穴’的故事嗎？”
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
沈餘溫沒有接話，隻是伸手，將車內空調的溫度，默默調高了兩度。
然後，他從儲物格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到她麵前。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像一個無聲的邀請：我在聽。
紀霜餘接過水，冰涼的瓶身讓她回過神來。
她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的紋路。
“紀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豪門。”
她緩緩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塵封已久的故事。
“它更像一個……還活在一百年前的封建王朝。而我的爺爺，紀宗棠，就是那個王朝裡，說一不二的皇帝。”
“他今年七十有八，身體硬朗得像塊石頭。他不是生來就富貴，恰恰相反，他是從最窮苦的地方，靠著一股狠勁和那個年代的機遇，白手起家，一手打下了紀氏集團的江山。所以，他骨子裡有一種對財富和權力的絕對掌控欲。”
沈餘溫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是紀霜餘第一次，在他麵前，剖開自己最不願示人的一麵。
“因為是苦出身，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血統’和‘門第’。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遺憾。於是，他把這種執念，病態地投射到了子孫後代的婚姻上。我的父親，娶了我母親，一個當時已經沒落，但祖上出過大官的大家閨秀。我的幾個叔叔，也無一例外，都娶了所謂的名門之後。”
紀霜餘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到了我這一代，更是變本加厲。他早就為我物色好了聯姻對象，就是顧彥州。在他看來，顧家是江城唯一能配得上紀家的門第。至於我們之間有沒有感情，我們各自幸不幸福，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隻是強強聯合，是紀家這塊招牌，能鑲上更亮的金邊。”
“這次峰會，我贏了顧彥州，固然讓他長了臉。但他更在意的，是我竟然是為了一個‘廚子’，才跟顧彥州撕破臉。這在他的世界裡，是對紀家門風的奇恥大辱。”
沈餘溫的目光，落在紀霜餘那張沒有血色的側臉上。
他能想象，這個女人，從小到大，是在怎樣一種嚴苛、冷漠、毫無人情味的環境裡長大的。
難怪她會像一隻刺蝟，用堅硬的外殼和銳利的尖刺，來保護自己那顆柔軟得不堪一擊的心。
也難怪，她會得厭食症。
因為在那個家裡，連“吃”本身，可能都充滿了規矩和審判，而不是享受。
“我母親呢？”紀霜餘冷笑一聲，語氣裡的嘲諷更濃了，“她叫柳玉華，是爺爺那套‘門第論’最忠實的信徒和執行者。她的一生，都活在跟其他闊太太的攀比裡。她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維持她那可笑的體麵。我這個女兒，對她來說，不是親人，是她最重要的社交貨幣和投資品。”
“她會用最刻薄的語言來評價你的穿著，你的談吐，你的長相。她會把你貶低得一文不值，然後告訴你，紀家的大門，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還有我那幾個叔叔伯伯，和他們的子女。”紀霜餘的語氣裡透出深深的疲憊，“他們就像一群等著分食屍體的禿鷲。他們巴不得我犯錯，巴不得我被爺爺厭棄，這樣，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從我手裡，搶走更多星耀集團的股份。”
“所以，這個周末，你會麵對的，就是這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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