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的考題
紀宗棠那一句輕飄飄，卻又重如山嶽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書房裡，轟然炸響。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斷裂了。
前一秒，是冰雪消融，是柳暗花明。
後一秒，是萬丈深淵，是無儘的冰寒。
紀霜餘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剛剛從雲端品嘗到的那絲狂喜和甜蜜，轉眼就變成了穿腸的毒藥，讓她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怎麼會？
為什麼？
他明明已經用他的才華、他的心性、他的格局，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最難攻克的爺爺。
他贏了菜，贏了棋，贏了人心。
可為什麼，最後還是輸掉了這最重要的一局？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爺爺，那雙漂亮的鳳眼裡，第一次，湧上了濃濃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柳玉華和幾位叔伯的表情，則經曆了一場精彩絕倫的川劇變臉。
他們臉上的震驚和頹然，瞬間就被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抑製不住的幸災樂禍所取代。
薑，還是老的辣。
老爺子終究是老爺子。
任你這個窮小子有天大的本事，在絕對的階級壁壘麵前，終究不過是跳梁小醜，癡人說夢！
柳玉華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最刻薄的語言，準備在這場鬨劇的最後，給沈餘溫和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女兒，送上最“體麵”的最後一擊。
整個書房，隻有一個人，仿佛置身事外。
沈餘溫。
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震驚、失望，或是被當眾拒絕的難堪。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仿佛紀宗棠這句話，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隻是安靜地看著紀宗棠，等待著他的下文。
紀宗棠沒有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緩緩移開，落在了自己最疼愛，也最讓他頭疼的孫女身上。
看著她那張慘白如紙，泫然欲泣的臉，老人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洞悉世情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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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不讚成你們在一起。”他緩緩地，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紀霜餘的心上，“門不當戶不對，未來會有數不清的麻煩。”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沈餘溫，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平等的，不含任何偏見的審視。
“年輕人，你很出色。甚至比我想象中，還要出色得多。你有仁心，有智慧，有格局，更有這個年紀難得的沉穩和擔當。如果把你放在任何一個行業，假以時日，你都能成為一方人物。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這番極高的評價，讓柳玉華等人的臉色，再次一變。
這和他們想象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但是。”紀宗棠的話鋒，陡然一轉，變得無比現實而殘酷。
“這個世界，比這方寸棋盤，要複雜一百倍，殘酷一萬倍。我這個孫女，從小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長大。她以為自己見慣了商場的爾虞我詐，就看透了人心。但她不知道，那些所謂的風浪，都是因為她姓‘紀’，才被削減了九成的威力。”
“她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柴米油鹽，什麼是真正的人言可畏，什麼是真正的，因為出身而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絕望。”
“跟著你，她會失去紀家這把最大的保護傘。她會聽到無數的嘲諷，會麵對無數輕蔑的目光，會被她曾經看不起的那些人，當成是茶餘飯後的笑料。”
“而你，”紀宗棠的目光，如刀鋒般落在沈餘溫身上，“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你也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這一切。你能護她一時，你能護她一世嗎？你舍得，讓她陪著你，去走那條最艱難，最看不到儘頭的路嗎？”
這一連串的問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砸在沈餘溫的心上。
這不是羞辱，也不是刁難。
這是一個經曆了一生風雨的老人，對自己最珍視的孫女，最深沉，也最沉痛的擔憂。
紀霜餘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洶湧而出。
她想開口，想說她不怕，她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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