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七）】
見虛園門前，隻亮著兩盞風燈。岑臨在簷下仰頭，天上一鉤銀月，恰有兩隻蛾子撲騰落下來。
他抹了一把臉。
這是他頭一回來她的住處，院門裡頭窗紙漆黑，夜風刮過空蕩蕩的行廊，竟連個應門的仆婦影子也不見。
角門邊站著兩個搓手跺腳的粗使婢子，他上去道：“怎麼伺候的人？這屋裡連個應門的也沒有？”
左手邊矮些的婢女忙垂首道：“回老爺，葉小娘自打住進來，夜裡就從不要人上夜。她說她眠淺，聽不得動靜。”
原來那時起就提防著他了，倒真是深謀遠慮，好算計。
岑臨冷笑，“那她人呢？這個時辰就睡下了？”
另一個婢女剛見過舜華，上前半步，小聲道：“葉小娘從寺裡回來，跟著往二夫人院裡去了。說是……說是今兒菩薩壽誕，要陪夫人抄兩卷經。”
她頓了頓，抬眼覷了覷岑臨臉色，多嘴補了一句：“老爺可是要去二夫人房裡瞧瞧？”
岑臨臉色登時一黑，“我去弟妹房中做什麼？”
兩個婢子立刻噤了聲，縮著脖子退了下去。
岑臨也哽了一時。
他去李霜茹房裡自然不像樣，來葉縈薇房裡，難道就像樣了麼？他胸口像塞了團濕棉，自不好發作，揮袖退了二人，踱到園子東南角的假山石後。
青苔滑膩，山石冷硬，雪洞上恰開了一小孔，略湊近低頭，恰能望見李霜茹那邊的屋頭，倒是燈火茸茸，似能聽見女人笑語。
好本事，丟開一個岑沿，轉頭又找著新玩伴了，去妙應寺說了一日還不夠，回來了，還要悶在房裡繼續說？
他想聽得更仔細，頭一低，姿態近乎鬼祟，旋即驚覺——這算什麼？狂徒竊聽的做派麼？
岑臨一個激靈，一下打直了身子，轉而去八角小亭裡坐下。此處倒是光明正大，磊落得到處透風，黑夜裡，冷氣在臉上亂吹。他扶膝正坐著，沉沉望著見虛園門口的石子路。
他偏不信，她能在李霜茹屋裡過一整夜。
總得回來的。
“姐姐，你今夜就歇我這兒吧！”暖閣子裡，李霜茹拉著葉縈薇的手，笑嘻嘻道。
她今日難得見了幾個嬸娘、姆媽，回來談興未褪，還要拉著人繼續說。舜華到進來添了幾回水，一到葉縈薇跟前，便把盞子放得重重的。
葉縈薇看見舜華偌大一個白眼，也暗裡一哂——她原本是打算走的，但不可以是旁人趕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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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挨著李霜茹更近，“我夜裡睡覺不安生，一腳把夫人踹床底下去怎麼辦？”
“你睡床底，不就好了。”舜華正端了碗溫水上來，沒好氣道：“夫人，該吃藥了。”李霜茹忙擱了茶盞，“唉！虧你記著，我忘了時辰了。”
舜華又哼一聲：“夫人從前哪裡忘過，隻怪有人拉著您東拉西扯，沒個眼色。”又瞟一眼葉縈薇。
“哦……”葉縈薇悠悠站起，“我是該走了。”
“慢著！”李霜茹扯著她的袖子，“方才我三嬸子和我六房表姑媽事兒還沒說完，你等我吃了藥……”
她急著說話，藥也吞得急，脖子一仰，小白瓶的底朝天，紅雲紋又晃了一晃。
葉縈薇笑意一滯。
她進屋時便瞧見，李霜茹屋內窗邊擱著一隻小榆木架，上頭齊齊整整，俱是白瓷瓶子，適才說話，來不及細看。
“夫人講究，屋裡用的物件，也真講究——這都是藥瓶麼？”趁著舜華給李霜茹抹臉，她慢慢起身走去。
瓶子共三十五六隻，嬰兒粉圈大小，肚身渾圓。挨個拈起來，底下都有紅印。卻是一排“人”字。
果然。
三十多瓶，兩年的藥量。白瓷瓶最下一列釉色微有泛黃，她心下空洞洞停了半晌，卻覺好笑，將那藥瓶一個個在手裡滾了一時，涼潤潤的排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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