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奸（三）】
阿青前一日便從飛花築回了，把那暗記供給了岑臨。
申時早過，衙裡聽差的、潤筆的，俱已回去，空蕩蕩的大堂，燒著四角油燈，格外私隱。岑臨從案底翻了張草紙，先把那個暗記畫了上去，聽著阿青彙稟。
行走衙門是幫江湖草莽，麻雀雖小，內裡機巧玲瓏，當中傳喚巡檢的手法奇變萬種，不用信鴿用斑鳩，以黃酒糟過的紅粳米喂了，方能認主。阿青在飛花築裡打聽得細，弄了盒米，又鮮捉了隻鳥，小心放上岑臨案頭，要千叮萬囑，岑臨擺弄兩下，立刻學會了。
“嗯。”岑臨並不太上心，“去西河沿渡口邊賃艘矮篷船，明日卯時起隨我過去。”
他要親自等她來。
已經耍弄他了這麼久，他隻要她折一天來賠，已經夠仁儘義至。
岑臨放了斑鳩，望著它撲啦啦地隱沒在黛雲裡頭，回屋看卷，已坐不住了。銀壺裡水聲咕咕嘟嘟，紙上批紅，趁著燈油燭淚斑斑點點。他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阿青。”
他站起身，“隨我去置辦些用具。”
明日既“審”她，也算是件要緊事，庖人彈刀，琴工磋弦，臨陣前夜慎重些也是應該的。
乾步橋是刑部邊最熱鬨的一處，入夜後不散市，攤販打著燈籠亂擠。算個要衝了。岑臨趟入浩浩人群裡，遠遠樓上敞著半槅窗，裡頭絲竹變調，異樣柔美。行道兩側的海棠、竹花漫開，夜風裡無心多情，片片散在貨郎的肩上、女人的帕子裡。
丁娘子布坊掛牌在街東首，遭了頭青驢亂撞，燈籠底下千百色白苧、羅緞、雪浪織錦、青蟬翼、方勝飛魚羅，豁然傾塌滿地，擁堵著半條街的人難走……旁邊又是一處猜字的攤，不設燈，眾人踏月來圍，彩頭是個寸長的白玉美人，和合湊在一處，是個強奪的“奪”字……
他從未這樣完整地走過這條街，風軟如綢。心緒好時，見人人都好，貨郎從他身邊過去，擔著笑臉的小金魚、觀音、拔絲蜜糖。
這些人裡有賣海棠果的，岑臨想到西河沿的船上，新艙裡頭，想必是什麼吃食也沒有的。明日葉縈薇過來，於談事無益——但隻抓這些，會不會寒磣？
岑臨把人先叫住，“我看看你們的貨。”一人散了六錢銀子，翻翻撿撿，卻不說要什麼。
他器宇不凡，幾個小貨郎麵麵相覷，又去看阿青，
阿青也惴惴不明，他偷眼瞧了自家大人一路，自覺岑臨今日雖腳在地上，卻如大石頭飛天，保不準要炸，不敢多說。
阿青搶先，把幾人的貨都買了下來，奉給岑臨，“大人，您慢慢挑，剩下的我帶回去。”
這一通零零碎碎，放落下來，好似過年開刀，雞雜鴨雜豬內臟。岑臨也覺好笑，翻了一通，裡頭竟還有不少大小茶包，旋即想到：她那身子雖不知什麼病症，但有些咳疾、肝疾一類，並不合飲濃茶。
“叫德勝樓那邊熬兩副吊梨飲子，”他順手塞了阿青二兩銀子，“明早送過來。”
阿青應諾，見貨囊裡還有些細軟的長繩、花鈴、銀鎖一類，他正要收了，岑臨卻伸手一攔，將那軟繩拎在手裡，扯了又扯。
或許用不上，但或許萬一。
“這些我帶去船上。”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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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早年在牙行出來，略一想想，立刻了然。匆匆把頭垂了，一路跟著岑臨，再也無話。
二人去西河沿的船上布置，春夜流水，矮篷小船內火燭黃絨絨一點，漂著的桃花蕊一般，到後半夜才熄。
次日，葉縈薇醒得極早。
她昨夜一宿難睡，掐了掐日子，分明還不到癸水，周身從肩及腰，上下無不酸痛，好似叫鬼磨了一夜。見虛園內晨風沁涼，她掰了掰後頸，想到今日還要見王七，心下煩躁。
李霜茹那兒她這兩日沒怎麼去，三月下旬是岑臨生辰，她打定了主意要操辦，屆時府上做酒戲，要下帖子、請班子撐場，還要給自己那幅藏了岑臨畫像的榕鹿圖埋金線，顧不上葉縈薇這邊。
葉縈薇也磨蹭著，遲遲不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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