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一）】
見虛園裡的兩人停了。
葉縈薇披衣下榻，說是口渴，順道悄悄打開案頭香爐，又添了兩味安眠的香粉，自盥室內梳洗出來，岑沿已睡如死豬。外頭雨也停了，又出了太陽，時辰尚早。她提上個手籃，出了門。
正下了台階，猛一撞見石獅前停著頂青呢轎子，竟是岑臨慣用的私轎。她一驚，向岑平打聽，方知岑臨今日害風寒，向部裡告了兩日假，一整日都在歇著。
葉縈薇鬆了口氣，“大哥公事操勞，也需注意身子。”順勢一歎，慢悠悠折返回去，避著人走後廂小門，過門角時，卻見見虛園後門竟敞著，地上泥濘雜雜遝遝，黏著幾朵落花，軋在一串腳印裡。
怎會有男人的靴印——葉縈薇旋又想到，岑沿今日回來，走的便是後門，便不再多心。
雨一歇，西河沿邊攤販小蟻一般，又都冒了出來，停停走走。葉縈薇擠在人裡，湊到渡口邊挨個查看，往常在這樣鬨處接應見麵，王七必會叫王八來打個頭陣，給她招招手的，但今天沒有。
水邊一溜無錨的淌板船，葉縈薇也挨個看過，都是無人，漸漸心裡窩火，誰想的主意，這裡是見人的地方麼！再問過幾個茶攤的掌櫃，都說沒有見過尼姑，也沒有見過小光頭，終於明白，王七是當真沒來。
隻得折身往回走。
簡直莫名其妙，傳話的是她，失約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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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一想，許是臨時生變，權且如此。近十來日，衙門裡除卻上回送過一回藥，與她再無往來，幾乎像是丟了她這個廢人了——不過這要緊，承平候的生意沒斷，且不論王七與她情誼多少，至少她的血，他們還要。
想通了這一層，她反倒鬆快。如今她實是行走衙門的佛祖，整日就是耍猴戲也不能被怎樣的，反倒是李霜茹的性命多留一日，上頭那些人便多焦躁一日。遲早急火攻心，到下回采血之前，便要露出馬腳來。
她還要知道更多。
血丸的生意既是從飛花築過，那麼這黑市所在便是繞不開的，隻是遊宦走商的地盤，她自己去不了，走李霜茹的侯府關係去碰更易惹疑，身邊最趁手的，竟隻有個岑沿。
她回去又侍弄了他三五日，兩人小別勝新婚，正貪歡笑，葉縈薇白日裡覦他，果不見他再出去賭錢，反倒真翻出幾本書來看，紙頁毛喇，批朱密密，俱是岑臨的舊書。
隻無奈岑沿一顆心裡，文竅俱堵上了，日日晌午勉強起來，看兩頁，便抬頭看院裡的鳥，一飛一蹦，自己卻神容淒慘落寞，一字不懂，絕望至極。葉縈薇陪著他看，一翻桌案，竟是些《曆科墨卷持運》《癸卯會試呈策》之流，暗裡發笑，秀才也中不上的，一腳蹬天看什麼會試，可見不是真心要從舉業。
“這行字我分明都認得，怎麼卻看不明白呢！”岑沿鼓著嘴，把書皮子翻得嚓啦亂響，“看了兩行，還得倒回去再看一遍，鬼打牆似的！”
葉縈薇給他研墨，低頭嗤一聲笑笑了，岑沿聽見，又攥著她的袖子，更急更鬨，“真的很難！你來背也是一樣——你笑什麼！你不準笑了！”
說著順手丟了書，氣咻咻地將她扯在懷裡，兩人一啄一躲，摟著格格笑鬨了會兒，葉縈薇稍喘勻了氣兒，將唇掩著，喟歎道：“我是笑二爺，舍近求遠，儘想些費力不討好的法子！”
岑沿一聽捷徑，立刻道：“那怎麼辦？”
葉縈薇目光慧黠，“二爺說，這科考寒窗，動輒十幾年的，為的什麼？”
“像我大哥那樣，做個官兒。”
“是，也不是。”葉縈薇略坐起身，“官還是個名頭，一個銜職、一點薪俸稀罕什麼？真正寶貝的，還是官聲後頭的利。既這麼說，那便少不得交際、少不得逢迎，人人結社訪，成朋成黨，一個鍋裡吃飯，一個山林子砍柴，這才是他們要的。”
岑沿不語，葉縈薇見他眉心稍稍蹙著，知是過了心，便又道：“就好比咱們家大哥，部裡大員，坐堂刑名，如今陛下多年不理政，大哥是閣老手邊的紅人，您是他手足，這還不是現成的登天梯麼？”
說來說去，他還是岑臨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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