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三）】
岑沿將手本提回見虛園時，葉縈薇訝異非常，把紙本拿在手裡，翻了又翻。
她要查飛花築，本盤算先搭上兩個小蝦小魚，迂回兩番，不料岑臨一引薦，上來便是兩個官商。
且一崔一胡，全是行走衙門這些年在南省走動密切的兩家。
這全然在她預料之外。
自從源濟堂抄沒後，到現今已有十日，岑臨卻遲遲不來捕她，對她除卻起先那一回敲打，竟再無動作。反推波助瀾一般，一次次順遂她意。
真是富佬，哪有釣魚光下餌、不收鉤的？
在挑釁她麼？
而今之計，恐怕避其鋒芒方為上策。可若錯了這回機會，再隔三兩日便又要到衙門采血的時候了，屆時王七他們定要順道來催問李霜茹的事，她要追查血丸，便更要多出許多掣肘。
葉縈薇還在沉吟不決，偏岑沿自擬了拜帖後，起先豪情萬丈，過兩日勁頭下去，又開始纏著葉縈薇，隻說他不曉南省的事，也不會談生意，定要她陪著。
葉縈薇心一橫，她行事小心些應也無妨。
歙縣會館地處京城外圍，臨宣南貢院，徽商上京辦事、捐供多落腳此處，距岑府較遠。
丈夫談商，就算家眷陪著也多由妻女一道。葉縈薇走個過場。去問了一嘴李霜茹，李霜茹果然不肯走一道，正合她意。
拜會長者不好過午，葉縈薇大早把岑沿拉起，清晨簡行。
岑沿一路念叨，徽人尚儒，又重鄉裡情誼，到外鄉時也興辦學會、會館，以添考生試資。崔、胡都算得徽州大宗大戶，前些年出過一任巡鹽，總算發跡南北。
昔年岑臨未第，上京討生，常得歙縣會館資助，送些筆墨燈油，因此有了半段香火情，崔湘、胡敏之二人便是這時結交的。
岑沿道：“我去年南下，全也賴崔世叔帶著，他這人可好，也厲害，”又一歎，“怎麼就我被騙了呢？”
葉縈薇笑道：“過了年就除舊換新，從前的事，不提它了。”打著簾子往外看，這一帶是各地會館，外門前攤販雲集，賣的是些炊餅、熟肉、筆墨用物，年歲在老少不等。幾個錦衣學子從攤前路過，袍角一掃，打落兩個煎蛋。
那年輕攤主一身斕袍，似也是個應試學子，追在後頭叫了兩聲，無人應，隻得將蛋撿起，過在冷水桶裡洗了兩遍，坐到路角吃了。
葉縈薇看了一時，放落簾子。
“說起來，大哥當年帶你在京，為何不住在同鄉會館？既省資費，也省得冬日裡走街擔貨。”
岑沿“啊”了一聲，抱著半個烀餅，“住這裡難道會便宜些麼？”
“……沒事了。”
葉縈薇隻當沒說這話。
路上顛簸，岑沿話也多，葉縈薇正被曬得正暈，不想搭理他，佯裝睡去。岑沿叫她兩聲，她含混亂答一氣，聲氣兒綿軟，岑沿看時，日光顛顛地照在她臉上，一層桃毛似的光暈，遂不再說話，趴著望了一陣，靜靜拉了張小毯上來。
眼看會館就在眼前，岑沿終於扯一扯她，“薇薇，我有些怕。”葉縈薇睜眼，疑道：“你大哥引薦的人，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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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沿聲音略小：“我不大會講話。”
葉縈薇了然，這不叫害怕，這叫害羞。她柔聲寬慰：“這樣，二爺。到時你起頭說兩句過場，後頭我說，你跟著就坡下驢，行麼？”
岑沿遲疑，“可你……你是個女人家，這樣談事好麼？”
這時候記起她是個女人了，央她陪著時記不起來。
葉縈薇笑道：“我的身份，不都是二爺給的麼？二爺準許，那我便是二爺的嘴巴，嘴巴說話，有什麼不對？況且，今日所問無非出書署名的事，要不得太久。”
“要是我還是說了蠢話呢？”
“我就踩你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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