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七）】
岑臨想過，他本應該不來。
今天不是休沐，刑部大堂的衙門也還開著，崔湘雖沒有公然進來，卻是直接揪住了阿青通稟，說有要事。
她去了飛花築的上苑，鄭憲親自引路的。
岑臨腦中“嗡”然一聲，站了起來。
他與飛花築的確早有聯絡，從在西河沿約她那一次開始，便是從飛花築買了行走衙門的暗記，冒名相約。
而後一步步順遂她意、撤了府內看守備、又給她引薦崔湘，乃至岑沿的那一攤子寶貝，也是他過手挑的。
為的就是想看她這條線上的行走衙門，究竟是什麼算盤、接的又是什麼任務。
但她，怎麼能直搗飛花築的上苑？
來不及了，來不及想她行走衙門是什麼差事了。單是這裡頭和皇宮內勾結，一旦有什麼差池、又或一旦讓她撞見了什麼……
他不敢耽擱。
但是看眼下情形，葉縈薇軟綿綿倒在他懷裡，後頸一片青紫。
還是遲了一步。
園中死寂一片，十幾個小太監眼珠骨溜溜轉著，彼此亂傳眼色，又上下打量岑臨。
沒見過這人，是生客。
忽有一個尖聲開了嗓：“你又是什麼人？她不能走，你也休想！”
“嗯——？”
一線嘶啞地長音響起，鄭管事眼尾向後一睨，喉間滾著、唾音、氣音，混響良久，終於瞥眼回來，抬手虛虛向下一按。
都先回罷。
眾人頃刻間噤了聲，麵麵相覷，岔著腿滾爬著散了，園內隻留下鄭憲、岑臨、兩個年長些的小太監隨身侍立。
岑臨略一點頭，又道：“鄭公公。”
鄭憲眯眼一笑。
好久不見，岑大人。
他如今不在大內當差，按製已算不得公公了。但岑臨回回不曾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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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語遲，他一個啞巴，口不能言。殘廢之人，也就惦記這點慰藉了。
他就這麼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岑臨，一身便服，袖角靴緣都沾著灰，顯然來得很急。但再急，也沒忘換下官服、沒破飛花築的規矩。
還是懂事的。和十年前那個趴拜在貨攤後、方方正正、灰豆腐似的小流民一樣， 轉眼，長大長高、能穿孔雀補子了，像個人物了。
可今日一來，原形畢露。
鄭憲追憶往昔，難免高興，但並不意味著想放人。
血丸一事乃內廷機要，岑臨尚不知情，這小女賊卻先撞破了。
自個兒也沒趟過的底，怎麼能給別人兜呢？
岑臨久久等不到他表示，咽了咽嗓子，低頭看一眼葉縈薇。
一張慘白窄臉，堆在他肩頭也並無多少頰肉。這麼在他臂彎裡無生氣地掛著，輕如鴻毛，風吹萍散，隻有一陣極細微的抖顫隔過衣料傳來。
兩人貼得太緊，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自己的。
“鄭公公，”他定定神，還是先開了口，“別的事後頭再說，讓她先出去。”
鄭憲搖搖頭，金獅比甲底下的大紅曳撒一甩，繡線層層，閃過一串如波的金繡暗紋，在岑臨麵前落定。
岑大人，你知道她為什麼來的麼？
岑臨不知道。
這也是他要問的。
但臂彎間沉甸甸的。葉縈薇的身子重逾千鈞。他進飛花築時走得急，拿著墨翠珠子一路闖到內苑時，隻見她往下栽。
來不及深究更多了。
岑大人，並非我要為難。隻是她撞了大事，你今天帶她走了，老祖宗那裡，咱們也不好交代的。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
懷裡的人分明昏迷不醒，手卻還停留在環在他肩上的姿態，龜縮、依賴，這在她醒的時候，絕無可能。
他怎麼好把她扒下來呢？
“不。”
好半晌，岑臨抬頭，極其艱澀道：“老祖宗那邊要交代，我可以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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