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八)】
她這樣往外一鑽,車軸又吱呀呀嘶叫起來,老牛大哞一聲,背脊一顛一聳地亂拱,往來三三兩兩擔鋤的農戶,紛紛往回看兩人。
“事急從權,事急從權!”崔湘拽著嚼子,“我知道嘛,你是二爺的人!”
葉縈薇陰著臉,一言不發。
崔湘把牛安撫定了,拐去條人略少些的土路上,“不過岑侍郎的麵子,在那些閹人眼裡,可不比二爺重多了?不這麼說,他們肯放人麼?”
岑臨官居三品,又是謝衝門生兼心腹之人,雖的確有幾分薄麵。但她這趟飛花築一闖,撞破的是內闈之事。
依李霜茹先前所說,采血供血的藥童不止她一人,如此龐大的一條血路、流到深宮裡去,這一大瓢臟水潑到天家臉上去,岑臨的臉麵有什麼用?!
但崔湘——崔湘管那裡頭的叫“閹人”。
葉縈薇盯著他,緩緩道,“這麼說,飛花築裡的事,崔老板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至少,知道這裡不是尋常黑市,知道這裡頭上達天聽。隻是顯然他算不得上層人物,今日帶她和岑沿過來蹚場子,甚至沒有料到過她能被帶入上房。
但不論如何,這不是尋常商賈會有的手腕。
崔湘倒也不避,慢悠悠下了車,將那青牛嚼子扯著,坦然道:“是,我當然知道。”
多疑之人並非難應付,而是要換個打法。她已經生疑的事,與其強拗強辯,不如先應下。
他望著一言不發的葉縈薇,笑了笑:
“你是不是在想,我一個南省來的小商賈,對你們京裡地界熟識得太過?又或者,我不過是岑大人手底下的人,所以稍有什麼動作,必是岑大人囑咐?”
葉縈薇不語。
“葉姑娘,你未免有些小看崔某啦。
“是,在大內跟前,三品官和七品官,沒什麼區別,我一個沒階沒品的生意人,更是說不上話。但不論怎麼說,如今鹽政在往兩淮這邊傾,我和胡家兄弟上輩也出過巡鹽——你們行走衙門勢力也不小,想必早已打聽過了。是不是?”
葉縈薇冷笑道,“怎麼,崔老板這是要和我交底?”
“不是不信我能救人麼?”崔湘在臉上一拍,笑道,“我這兒貼著層泥,不給刮了給葉姑娘瞧瞧金底,葉姑娘肯聽我說話?”
區區捧高卸防的話術,葉縈薇見得多了,“南省鹽商,列入綱冊、家傳窩本的也有二十多家,何況若我沒記錯,崔家眼下是令尊當家,崔老板如今在宮裡人跟前,還不夠看吧。”
崔湘等的就是這句話。
岑臨栽派他,他自然也不能叫他太舒坦。既然不準提岑臨的名字,那就提他上頭那位的名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四下闊野,土將近晌午,農人多在埂上用飯,路上沒什麼人,崔湘打量了一眼,些微湊過來。
“葉姑娘……你聽過‘柳菩薩’麼?太監裡,都叫他老祖宗。”
葉縈薇頓了一頓,臉色大變,:“你說柳無盈?”
柳無盈掌印司禮監,兼提督東廠,一生篤信佛門,當今聖上年幼,八年前曾大病一場,柳無盈為此徇奇門鬥數之算,往東方青龍之地“立壽根”,遂到南省捐廟百座,故有“柳菩薩”一名。
“不瞞葉姑娘說,當年南省捐廟一百三十二座,杭州三十座裡,十三座是崔家捐輸的,這一層乾係,在葉姑娘這裡,不知能否算得‘薄麵’?”
當然不能算, 廟是金子做的?
但當年的徽商和宮裡借著這層交際,還有些什麼別的交易,便不好說了。
三月裡春光潑天,道兩邊青苗漫漫,崔湘苦歎道:“何況,如今陛下尚未親政,柳公公臨朝,今年又趕上河南河北蝗災、黃河水災,災民要賑、災田要買。晉商的銀子花完了,年初便又召了我們進京……
“崔某的臉麵是不夠看、岑大人的臉麵也可以不夠看,但如今節骨眼下,徽商的銀子還不夠看麼?就是不夠看,也可以秋後再算,眼下先放一馬,也是方便,是不是?”
這的確是行走衙門這趟北上的要務,葉縈薇慢慢坐回車裡去。
簾子落定,日光便歇了。車內陰涼不少,方才飛花築裡的人影、尿騷氣一一反了上來,激得她皮上一寒。
不對。
似乎,還是不太夠。血丸一事關天,那個姓鄭的太監方才是要拿她滅口的架勢,除非看柳無盈自己的臉麵,誰的臉麵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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