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十）】
黑夜裡，兩人影高高並立一側。吳相又換回了一身白，臉上白綾遮了半張臉，月光一照，一道窄亮的冷光。
葉縈薇乾聲道：“王七。”似還要再說什麼，到底再無二話。
王七袖手站著，兩人不過三尺之地。她的目光慢慢落在她手上，又慢慢回到她臉上，終於輕輕一歎：
“薇薇，把你手裡的放回去。”
葉縈薇手裡捏著一彎銅絲，是機括的插銷，拔了，戲台底下的火油便燒不起來了。
她沒有動。
“我早說了麼，”吳相抱臂，“她下不去手的！先前咱們反複催過多少次，這些天她更是半點動靜也沒有了，虧你好心，又是找全福班、又是輾轉買岑府的消息，怎麼，全是代她動手了？
“早知如此，帶她上京來做什麼呢？不幫忙便罷，反還跟在咱們後頭拆台！”
“殺人的事，我是沒教過她。”王七忽道。
風從袖底望上鑽，葉縈薇撚著手中銅絲不應，銅絲外裹著層漆皮，撚得久了，微微發熱、脫落。
王七上前，攤開手，示意她還回來。唇邊動了動，試圖露出一個笑。
“李霜茹這回的任務……已經辦得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已經改不了了。
“就這兩天，咱們動手。接應的人就在外城關廂下等著，明後日差事辦妥，我們即刻就能走。”
隻需她把這一線銅絲還回去。
“回錢塘去，往後該是怎樣，還是怎樣，這差事你不愛做，往後咱們也不接了，你安穩調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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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縈薇一個字也說不出，望著王七有些許懇切的臉，忽覺十分好笑。將死之人，安穩調理身子，要怎樣調理？
“你這回來，我們本也沒有太多指望，你……”
這會又說起“本無指望”了。
若真是本無指望，若真是讓她臥底岑府本無必要，那麼她這小半年來勾心鬥角汲汲營營，算什麼呢？
算是她和岑沿露水情緣、風流韻事嗎？
然而實情如此，她的確半道裡走岔了，她沒有下手殺李霜茹。進了飛花築、兜了大圈子去查血丸——但這不是行走衙門的任務、不是她的本分。
所以她淪落得百無一用。
王七見她不語，慢慢伸手，去抽她手裡的銅絲。
吳相也歎道：“你心軟，這條人命不算在你頭上，算在咱們頭上。咱們沾血、你清清靜靜的，這還不好說麼？”
葉縈薇張一張嘴，想要反駁，想說她不是心軟。
可如果不是因為心軟，她有什麼理由不去殺李霜茹？如果是因為心軟，那麼她對王七陽奉陰違，豈不是無恩無義、優柔寡斷的小人？
她怕的事情很多，小時候怕蟾蜍、蚯蚓，怕死。
到現在，還是怕死，隻是因念叨得久了，已經不怎樣怕自己死了，又開始去怕別人死。
她的手一緊，將銅絲抽回來。
“你……”王七吃痛，低頭看時，指上赫然一道血痕，也犯了急，“你這丫頭，這回是上峰最後一回催了！
“上頭好不容易答允，這回任務了結，便不用你再采血——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葉縈薇冷道，“李霜茹一死，我當然不用再采血。”
本已劃定的事，能叫做恩惠麼？
王七難能置信，“薇薇，這是兩件事，一碼歸一碼……”
“就是一碼事。”
她執拗地重申一遍，“是一碼事。”
“當時，我托你查李霜茹的藥方，裡頭有一味‘杜鵑喙’，還記得麼？那是飛花築裡藥血的隱名。是我的血。”
投石驚波，一時王七吳相大驚，麵麵相覷，“這……這又是誰說的——你怎麼查的？”
“還有上回，瓊香樓裡的李霜茹身上帶著的藥瓶子，我們說上頭有咱們得暗記，恐是自家人泄了密……”
她自嘲似笑了笑，“其實也不是，而是王七你將要經過幾層上峰轉手後，流入飛花築裡，他們向外兜售的每一次，都會將暗記標在藥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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