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旋磨（一）】
岑沿一身的濕，高熱不醒，被七手八腳抬回上廳。
仆婢紛紛提燈照應，火光麻麻亂亂地照著，他右腿扭出一個犄角，吊在藤椅上，家丁抬他上床，撈到腿時隻聽他淒叫一聲。
眾人頓時亂作一片，這凸角原不是膝蓋，是撇折的腿彎。
這腿廢了。
葉縈薇和王七趁亂撒了手，匆匆趕到前廳。
她猛記起前兩日岑沿回來說不敢出門，街上有驂風鏢局的要找他尋仇——
今日崔湘救她，竟把他丟在街上一個人落單了。
老家丁哭道：“啊喲！那些個打手哪裡有輕重，說要給徐家三爺報仇，今天趕巧碰見咱們二爺在路上，便把他按在水裡、打成這樣！”
“造孽！這都是些什麼人家哪！”
“報順天衙門了麼？”
“順天府、報什麼順天府！就報刑部，咱們老爺還做不得主麼！”
眾人亂哄哄叫郎中的叫郎中、打熱水的打熱水，又想起葉小娘是二爺貼心的人，紛紛找她，往岑沿榻前一按。
葉縈薇隻得上前替岑沿抹臉，手下既黏又熱。早間還好好的人，如今雙目緊閉，一縷濕黑發緊貼著額角，沾著碎血塊。
她絞了熱巾把子，剛貼上，岑沿卻一手推了，口中喃喃自語，似在叫人。
周遭下人圍著一團，葉縈薇將熱巾拾了，握著他的手：“二爺，我在這兒。”岑沿仍舊一推，兩唇念咒一般，愈發緊了。
她輕輕湊上去，隻岑沿口中聽氣若遊絲，抖抖索索：“大哥、我大哥呢……”
這話隻有他二人聽見，從她耳廓吹進，酸楚十分。葉縈薇怔了怔，起身一歎。
“你大哥不在。”
外頭剛出去的報信的也回來了，叫道：
“老爺也不在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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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亂在一處，岑臨出門簡行，門房、轎夫，更無人知曉岑臨動向。
春夜裡猶有濕寒，四方城中角聲籲籲。
岑沿體格強健，筋骨極好，上一回這樣高熱昏迷，還是十歲上下。
此事也唯有岑臨記得。
申時早過，刑部大堂封了鈐印，落了門鎖，柳絮濕著霧氣，再飛不動，黏在地上灰點點一片。下值後，他遣阿青暫拖住岑平，一個人去了西皇城根下。
他要去找柳無盈“交代”。
這裡而今是夜市，擺夜攤的、賣海棠果子、雜拌吃食，唯儘頭處起了一架小白樓，自外看內，常年不見燈。
少有人知道，這一帶是飛花築舊址——也是柳無盈最初的私宅。
鄭憲引著他倒院內前廳，笑著引了座，比劃道：
我去瞧瞧柳公公可在，畢竟這些日賑災糧務要過，眼下恐怕還在內閣話事。
岑臨點頭，鄭憲吹了燈。由著兩個女侍接引，緩步到樓上去。
樓下廳中靜謐悄悄，火燭也昏昧。唯有隔著窗扇，簷下燒著兩盞碩大的鮫脂大燈，光亮極盛，雪亮亮懟著人眼，避無可避地痛。
岑臨別過眼，喝了口盞中陳茶，又放下了。湯色蔫綠帶黃，涼牙澀口。
這空檔裡，他還要分出閒心多想、多心——一旦見了柳無盈，今日飛花築所為，該怎麼解釋呢？
十年前，他便得知飛花築、行走衙門本無區別。
都是柳無盈的本家。
那時的西皇城根是真正的黑市，當中南腔北調，三教九流，泥路經年未修，入夜裡頭頂掛著汙水淋淋的紅燈籠，照著一片披衣夜行的攤販。
他帶著岑沿上京時，從流民口中聽過這地方。起先不屑，料想他斯文一脈，怎麼也不會去這種地方的。
不久岑沿水土不服，又不知染了什麼，身上起了麻麻點點的水泡，高熱不退。
郎中開了張方子，他打眼一看，字眼密密麻麻，樣樣是“銀子”。
偶然間，他得了一件寶物，不知是誰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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