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島的心跳
思懿下了飛機，又輾轉坐了一個小時的車，換乘了輪渡。
船艙不大，空氣裡混著柴油和海水的氣味。
思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水從黃綠色漸漸變成灰藍色。
船走得慢，馬達聲悶悶地響著，震得人骨頭都有些發酥。
輪渡緩緩靠岸的時候，鹹澀的海風裹著淡淡的機油味撲麵而來。
遠處沿島鋪開的廠房輪廓模糊，籠在暮春的海霧裡。
思懿拖著行李箱走下跳板，腳下的鐵板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她站穩了，抬眼便看到了來接她的張老師。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挽了兩道，腳上是一雙沾了些塵土的運動鞋。
看見思懿，他揮了揮手，走上前，步子很穩，走慣了海島的小路。
“累不累？這幾天風勢不穩，輪渡能準點到，也算順利。”
“還好，不累。”思懿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疲憊。
張老師給思懿引薦了身後的幾個年輕人，“這些是跟著項目駐島的師弟師妹，在這邊快兩年了。日常跑企業、核數據、做訪談，熟悉島上情況。後續調研、出行，有不懂的可以問他們。”
思懿看過去，師弟師妹們的臉上少了幾分校園裡的青澀跳脫，多了些實地奔波的沉穩，膚色比她在財大看到的學生深一個色號，大概是跑企業曬的。
簡單問好，張老師便轉身往駐地的方向走，步伐平穩。
思懿拖著箱子跟在隊伍身側。
腳下的小路不平整，是水泥和碎石混鋪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隙裡長出細瘦的草。
海風陣陣吹過，卷起路邊的細沙，打在行李箱的輪子上，沙沙地響。
零星的小型加工廠，隱約傳來機器低低的嗡鳴。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張老師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下，推開門，回頭看了思懿一眼。
“到了。條件簡陋，將就一下。”
思懿跟著走進去。
一樓客廳兼做資料室，沒有多餘的裝飾。
角落裡靠著兩輛電動車，車身沾著泥點與海鹽漬，車筐裡放著安全帽和雨衣，是平日裡跑企業的代步工具。
走到二樓，張老師指著走廊深處的單間，“那是你的房間，樓下有家常小館，再往遠點走有個大點的飯店，豐儉由人。”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條紋床單；一張老式書桌，桌麵上有被太陽曬出的淺色方塊痕跡，大概是之前放筆記本電腦留下的；一把木椅，椅背上搭著一條毛巾。
窗子朝東，正對著一片灰藍色的海。
浪濤聲隱隱傳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把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她把行李箱放倒，轉頭看向張老師。
“這裡很好，適合做研究。”
張老師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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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沒有寒暄，直奔課題。
“我們在青嶼島蹲了兩年，主要做沿海製造業集群轉型升級。樣本全是島上這些中小微實體企業，從傳統加工往低碳製造、數字賦能轉。數據、案例、企業訪談，存量很足。”
他頓了頓，“但缺一個金融加法律的視角。”
思懿安靜地聽著。
“你的研究方向，正好嵌進來。別人看產業、看技術，你看錢從哪來、合規邊界在哪、政策怎麼落地、法律怎麼保護。”
他看著思懿，“這座島小、封閉、樣本集中，對你的課題，是天然的試驗場。”
思懿的指尖輕輕搭在桌沿。
在這裡，她能真正看見小微企業的政策、市場、法律、資本是如何糾纏、拉扯、博弈，最終推著一群人往前走。
“我明白，張老師。”她輕聲說。
張老師點點頭。“島上條件苦，交通靠輪渡，信號不穩定，吃住都簡單。但做真研究，本來就不是舒服的事。”
思懿發自內心的笑，“這些話，我聽您說了快十年。”
海天一色，安靜得隻剩下風聲與浪聲。
翱翔許久的倦鳥，重逢熟悉的枝杈，撲騰著依偎在簡陋的巢穴裡。
眼前是一疊疊厚重的資料，和一個足夠她沉下心、紮進去的世界。
張老師感慨，“帶你們的時候，行政事務多，分身乏術，沒有做過這麼係統透徹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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