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象山那邊天氣怎麼樣？海邊風大，你帶的衣服夠不夠？”
秦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思懿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水杯旁邊，讓它立著。
“還好。我帶了一件防曬服，還有一件薄外套。今天出門的時候穿了防曬服。”
“那邊吃的還習慣嗎？”
思懿想了想。“挺好的。我吃的比以前多了。”
她頓了頓，“中午直接在廠裡吃的飯，有魚，有蝦，有青菜。米飯是那種大鍋蒸的，底下有點焦，但很香。”
她吃了兩碗。端著碗，就著那些菜，一口一口地扒，吃完了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累了。
跑來跑去，那些能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從身體裡流走了，隻剩下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秦鼎說：“那就好。家這邊不用你惦記。”
他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些，“我想了想，恬恬還是先在爸那兒。有姥姥姥爺還有小姨在，她挺開心的。等王姐放假回來，看看爸什麼意見，讓王姐去那邊照顧恬恬。何姨年紀也大了，思涵還要上學，王姐去了他們能減輕點負擔。”
思懿低著頭，沒有回應。
她碰了碰桌上那本皺巴巴的調研筆記，封麵被汗水浸過，又乾了，變得有些硬。
“我今天上午跟師弟師妹跑了三家廠。張老師的團隊在這兒駐了兩年，跟島上的老板都熟。我是第一次真正紮到實地裡。”
她頓了頓，把筆記本翻開，看著自己記的那些字。
“有個王廠長，拿給我一本手寫賬本。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明白他家的賬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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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鼎安靜聽著。
“以前看企業的財務情況，就是從利潤表、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看。邏輯清晰，一看就懂。”
她的聲音低下去，“可這種本子……”她停了一下，“有點沒看明白。”
她輕輕自嘲了一下，“還是師弟提醒，我才反應過來。他們的難處，全是實打實的生計，不是紙上的術語。”
秦鼎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很正常。你一直待在學術體係裡，接觸的都是標準報表。小廠的賬本，就是老板自己記的流水賬。不是你看不懂，是你第一次真正踩進實地。慢慢來就好。”
思懿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口氣。
硬木椅背硌著後背，她開始碎碎念起島上的日常，那些她白天沒來得及想的事，在顛簸的電動車上、在車間裡、在賬本前攢下來的話。
“島上信號也時好時壞，發微信有時候第一時間接收不到，打微信說幾句就斷了。在這大家都習慣有事就打電話。”
她說，“風大，路也顛。今天騎電動車跑了一天的廠區，臉和胳膊都曬得發燙。可看著那些廠長盼著轉型的樣子，又覺得心裡很踏實。”
她低頭看著筆記上的融資困境四個字。
“希望我的這個課題，可以真正反映出他們的處境和困境，能有更好的方式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許久沒聽到思懿如此放鬆的碎碎念，秦鼎的聲音也跟著柔下來。
“會的，你做的事情很有意義。”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一個在海島的車間裡，一個在北京的部委裡，隔著兩千公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思懿回過神，開口：“你還要加班嗎？別耽誤你休息。”
“手頭的事處理完了。”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剛剛聽你說這些，舍不得打斷。”
“那你先收拾東西，關好電腦。”思懿輕聲叮囑，“開車路上別掛電話，我們繼續說。”
“好。”
聽筒裡傳來紙張翻動沙沙的聲音。
鍵盤響了幾下，椅子挪動，他站起來，有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沒過多久，聽筒裡傳來車門輕合的“哢嗒”聲，引擎低低啟動，平穩的聲響裹著他的聲音傳來。
“回去了。”
“路上慢點開，別分心。”
她把手機靠在窗邊，自己靠在椅背上，聽著千裡之外的聲響。
偶爾搭一兩句話，說島上的雲，說廠區的煙火。
約莫二十分鐘，聽筒裡傳來停車熄火的聲音。
秦鼎的聲音再次響起：“到了。”
“那你上樓，到家了給我發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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