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之心（13）
門被輕輕關上，落鎖。
棚屋內，隻剩下三小隻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以及一個被淚水打濕的、關於“歸來”的約定。
江臨月的孤身冒險開始了，而她的身後，第一次有了需要她“快點回來”的牽絆。
從散發著惡臭和潮濕氣息的下水道格柵悄然鑽出，江臨月像一道影子，迅速隱入地麵世界陰影的褶皺裡。
她伏低身體，感官提升到極致，耳朵捕捉著遠處規律而沉重的金屬腳步聲——是巡邏的機械士兵。
它們的電子眼掃過街道，冰冷，精準，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她對此早已習慣，甚至比許多地上世界的居民更了解它們的巡邏間隙和視覺盲區。
幾個利落的閃避、貼牆移動，她便如同滴水入海，悄無聲息地避開了這些鋼鐵守衛，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平民區潛行而去。
當真正踏入平民區的邊界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江臨月的心臟依舊不可避免地緊縮了一下。
光。
不是地下城那種昏黃、搖曳、時常接觸不良的應急燈管的光，而是穩定、均勻、甚至有些刺眼的白色人造光，從高聳建築立麵的廣告屏、從整潔街道兩旁的路燈、從居民窗戶裡透出，將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見。
潔淨。
腳下是平整的合成材料路麵，沒有汙水橫流，沒有黏膩的汙垢，沒有隨時可能崴腳的碎石。
空氣裡沒有地下城那股混合著鏽蝕、黴變和排泄物的濃烈氣味，隻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味道，以及遠處飄來的、她無法形容的、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香氛的陌生氣息。
秩序。
街道上行人不多，都穿著雖然款式普通但乾淨完整的衣服，步履從容，臉上沒有地下城居民那種時刻警惕的戾氣或麻木。
車輛沿著劃定的線路無聲滑行。沒有人大聲喧嘩，沒有爭搶，沒有突然爆發的鬥毆。一切都顯得……平靜。
平靜得近乎詭異，幸福得令人不安。
江臨月貼著牆根快速移動，像一隻誤入文明世界的野獸，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的舊外套沾著地下城的汙漬，她的眼神過於銳利，她的動作帶著下意識的防備。
幾個路人投來略帶詫異或警惕的目光，但很快便移開，繼續他們井然有序的生活。
她看著那些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裡麵隱約可見一家人在用餐，或者坐在舒適的椅子上看著巨大的屏幕。
孩子們穿著柔軟乾淨的睡衣，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這些場景，她在破舊智腦的影像資料裡見過，但親眼目睹，那種衝擊力依然讓她感到一陣眩暈般的酸澀。
這就是她拚了命也想來的地方嗎？
沒有饑餓，沒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有光，有乾淨的水，有……稱之為“生活”而不僅僅是“生存”的東西。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的寒意滲入她的骨髓。
這裡的平靜建立在何等嚴密的控製和巨大的差距之上？那些巡邏的機械士兵，真的隻是為了防範來自地下的“害蟲”嗎？
這些看似幸福的平民，是否知道自己腳下深處，還有一個如同地獄般的世界在掙紮？
她甩甩頭，將這些雜念壓下。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她的目標明確：在這裡，找到能換取大量信用點的“機會”，無論是信息、技術，還是……其他見不得光的東西。
地上世界的繁華與安寧，是背景板，也是狩獵場。而她，是潛入其中的獵手，或者……也是獵物。
她深吸了一口那過於“乾淨”的空氣，將身影更深地融入一條狹窄的後巷陰影中，開始搜尋她的第一個目標。
地上的世界，她來了。而她的到來，注定要打破一些表麵的平靜。
地上世界的秩序與光明之下，必然藏著陽光照不到的陰影。
江臨月深諳此道，她像一條滑膩的泥鰍，專挑燈光交界處的模糊地帶、建築後巷的監控死角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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