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夾雜著煤灰撲麵而來，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右臂的傷口跟著胸腔的震動一陣抽痛。
我拖著右腿，一步步走向人群。礦工們沒有讓路，他們像一堵黑色的肉牆，死死擋在我和絞車房之間。
“波恩來的大人物？”台階上的漢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粗糙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皮在摩擦，“來得挺快啊。怎麼，帶槍的美國憲兵沒跟你們一起來？”
我走到人群最前麵，距離漢斯不到五米。
“我沒帶憲兵。”我仰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但充滿戾氣的眼睛，“我帶了你們要的東西。”
漢斯冷笑了一聲。他彎下腰，從腳下的闆條箱裡抓起一塊黑乎乎的東西，用力朝我砸了過來。
我沒有躲。那塊東西砸在我的粗呢大衣上，掉在泥地裡，發出一聲沉悶的硬響。
那是一塊黑麵包。硬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表麵布滿了粗糙的木屑顆粒，甚至還能看到幾根發黃的乾草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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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們發給我們的口糧！”漢斯猛地舉起手裡的管鉗，指著我的鼻子大吼，“裡麵摻了百分之六十的木屑和滑石粉！吃下去連屎都拉不出來！我手底下有三個兄弟，昨天在井下挖煤的時候直接暈死過去了！連擡上來的力氣都沒有！”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憤怒的附和聲。幾把鐵鍬被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濺起黑色的泥點。
“我們不要求吃肉！”漢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我們隻要能咽下去、能消化、能長力氣的東西！如果沒有，今天中午十二點，我就砸了配電室的電閘！讓那台破抽水泵見鬼去吧！”
我低下頭，看著泥地裡那塊沾滿黑泥的黑麵包。
我彎下腰，用左手把它撿了起來。粗糙的表麵硌著我的掌心。
“弗蘭克。”我沒有回頭，大聲喊道。
弗蘭克抱著那個麻袋，哆哆嗦嗦地從車後走出來，擠到我身邊。
“打開。”我盯著漢斯。
弗蘭克解開麻袋口，把裡麵的東西全倒在泥地上。
十幾根沾著灰塵的半截牛油蠟燭，和一大坨散發著腥臭味的暗黃色豬皮膠，在黑色的爛泥裡顯得格外紮眼。
漢斯愣住了。他手裡的管鉗微微下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是什麼意思？”漢斯咬著牙問。
“這是波恩總理辦公室能找到的、所有含有脂肪和蛋白質的東西。”我用左手舉起那塊黑麵包，“今天淩晨兩點，一艘裝滿三千噸阿根廷小麥的貨輪，在漢堡港外圍觸雷沉沒了。那是你們下個月的口糧。”
人群中瞬間安靜了下來。隻有遠處抽水泵排氣管發出的“嗤嗤”聲。
“沒有麵粉，沒有土豆，更沒有肉。”我把黑麵包扔回麻袋旁邊，“英國人封鎖了航道，美國人的援助船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靠港。這三天裡，整個西佔區，連一粒多餘的麥子都榨不出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塊結冰的煤渣。
“你們可以砸了電閘。水淹了礦井，你們就不用下井受累了。但你們想過後果嗎？”我指著漢斯，“沒有煤，法蘭克福和波恩的電廠明天就會停機。沒有電，醫院裡的保溫箱會斷電，剛出生的嬰兒會凍死；麵粉廠的磨盤轉不起來，連摻了木屑的黑麵包都沒得吃。”
漢斯的腮幫子劇烈地抽動著，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蠟燭和豬皮膠。
“那我們就活該餓死在井下？！”一個年輕的礦工在人群裡紅著眼睛吼道。
“沒人讓你們餓死。”我轉過身，看著那兩百多張憤怒而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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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把軍用匕首。那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留在抽屜裡的東西。
我拔出匕首，走到那堆蠟燭和豬皮膠麵前。
“生火。”我轉頭對弗蘭克說。
弗蘭克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撿起幾塊廢木闆，在泥地上點燃了一堆小火。
我蹲下身，用匕首切下一大塊帶著腥臭味的豬皮膠，用刀尖挑著，放在火苗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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