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挪動。
車輪碾碎了鐵軌上的冰層，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咯噔，咯噔”聲。
十分鐘後。
車尾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是金屬碎片撕裂的刺耳聲音。
“後麵的柴油機爆缸了！”機車長回頭看了一眼，“徹底報廢了！”
“不用管後麵。”我死死盯著前方的風雪，“穩住汽門。現在隻能靠我們自己了。”
淩晨四點半。距離多特蒙德還有三十公裡。
最緻命的問題出現了。
木頭不夠了。
候車大廳的那些黑鬆木承重柱，燃燒值遠遠比不上魯爾區的優質無煙煤。在這長達幾個小時的極限拉扯中，煤水車裡的木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見了底。
“沒柴了！”漢斯的煤鏟刮在鐵闆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煤水車裡隻剩下最後幾根手指粗細的碎木條。
壓力表的指針開始緩慢下降。車速從原本的三十公裡，降到了十五公裡。而且還在繼續變慢。
冷風倒灌進爐膛，火苗開始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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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這裡停下，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裡，這四十節麵粉就徹底死在雪地裡了。
漢斯扔掉煤鏟，紅著眼睛在駕駛室裡掃視了一圈。
他突然蹲下身，從皮帶上拔出一把帶有豁口的礦工用短刀，直接插進駕駛室木製地闆的縫隙裡。
“嘎巴”一聲。
一塊浸透了機油的厚木闆被他硬生生撬了起來。
漢斯雙手舉著那塊沾滿泥水的木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塞進爐膛。
爐火舔舐著木闆上的機油，爆出一團黑煙。
“全燒了！”漢斯像一頭髮狂的公牛，揮舞著短刀，繼續撬剩下的地闆。
施羅德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的那個真皮公文包。那是他擔任總理秘書第一天，在二手市場花了兩馬克買的。裡麵裝著幾份空白信箋和鉛筆。
他咬了咬牙，打開搭扣，把信箋倒進大衣口袋，然後把整個皮包扔進了火爐裡。
牛皮被烤焦的惡臭味瞬間沖鼻而入。
“去車頂！”我靠在光禿禿的鐵製底盤框架上，左手指著後麵的車廂，“敞篷車皮邊緣的擋闆，還有固定防雨布的木架子，能拆的全拆了！一塊木片都別留！”
漢斯和那兩個礦工直接爬出了駕駛室，頂著淩厲的寒風，踩著結冰的連接踏闆，跳上了第一節車廂。
不久，一塊接一塊的碎木闆順著車窗被扔進駕駛室。帶著雪水的木闆在爐膛裡發出嘶嘶的響聲。
我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高燒讓我的視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耳邊隻有車輪單調的撞擊聲，以及風雪的呼嘯。
我用左手死死攥著口袋裡的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鉛筆六邊形的稜角深深硌進掌心的肉裡，我隻能靠這微弱的刺痛來提醒自己我還活著。胃部的絞痛已經麻木了，整個人像是一具隻剩下呼吸的空殼。
“看！信號燈！”施羅德突然抓住我的左胳膊，劇烈地搖晃著。
我勉強睜開乾澀的眼睛。
風雪在逐漸變弱。灰白色的晨光撕開了夜幕的裂縫。
在鐵軌正前方，大約兩公裡遠的地方。
一盞微弱的、昏黃的信號燈正在閃爍。那是多特蒙德貨運站北側進站口的標誌。
早上五點五十分。
多特蒙德貨運站。
站台上的紅磚廢墟還堆積在原地，被落雪蓋上了一層白霜。
站台上站滿了人。不是一百個，兩百個。而是密密麻麻的、上千名裹著破爛冬衣的礦工和他們的家屬。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大喊大叫。
所有人都在寒風中僵立著，手裡攥著打滿補丁的麵粉袋、洗髮白的枕套、甚至是生鏽的鐵皮桶。上千雙眼睛死死盯著北方鐵軌的盡頭。
在那裡，灰白色的濃霧正在翻滾。
“嗚——”
一聲沙啞、撕裂，彷彿耗盡了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的汽笛聲，穿透了清晨的冷霧。
鐵軌開始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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