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一哆嗦，但他連拍都不敢拍。
我沒有舉手。
我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左手依然端著那個白瓷杯。
走廊裡傳來不緊不慢的皮鞋聲。
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英國少校走進了辦公室。他摘下皮手套，塞進左側的口袋裡。右手把玩著那把韋伯利左輪手槍。
他走到茶幾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掃過我慘白的臉，掃過我右肩那塊滲出黑紅色血跡的紗布，最後落在我左手那個缺口的杯子上。
“你就是那個自封的德國總理？”少校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他用純正的倫敦腔英語問道。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把杯子湊到嘴邊，把最後一口冷咖啡咽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我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當”的一聲輕響。
“咖啡冷了。”我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用同樣流利的英語開口，“如果你們早來十分鐘，施羅德還能給你們煮一壺熱的。不過他現在應該被你們按在一樓的樓梯轉角了。”
少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顯然沒料到我在四把衝鋒槍的指著下，還能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克拉克少校。隸屬英軍駐法蘭克福第七憲兵營。”他冷冷地報出自己的身份，左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蓋章文件，“奉史密斯將軍的命令，逮捕你和你的同黨。罪名是：私自印製偽鈔，煽動經濟暴亂，破壞佔領區軍管秩序。”
他把那張逮捕令“啪”的一聲拍在茶幾的玻璃麵上。
“站起來。轉過身。雙手放在腦後。”克拉克少校舉起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我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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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蓋著紅色印章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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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左手，食指按在紙張的邊緣，把它一點點推回克拉克少校的麵前。
“我站不起來。”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的右腿關節凍僵了，右肩昨天剛縫了六針。如果你們想帶我走，得擡我下去。”
克拉克少校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猛地跨前一步，槍口直接頂在了我的額頭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皮膚傳進大腦。
“別跟我玩花樣，德國佬。”他咬著牙，槍口用力往下壓，“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自己走到卡車上去。”
“你當然有。”我沒有躲避，眼睛死死盯著他，“但你不敢開槍。”
“你以為我不敢？”克拉克的拇指壓在左輪手槍的擊錘上，“哢噠”一聲，擊錘後扳。
“你敢開槍，你今天就走不出這條街。”我用左手拿起桌上那個寫著“三個新馬克”的硬紙闆，舉到他麵前。
“看看這個。”我把紙闆貼在他的槍管上，“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霍夫曼麵包店今天早上的物價牌。三個新馬克，買一個塗了黃油的圓麵包。”
克拉克少校皺起眉頭，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那塊硬紙闆上。
“那又怎樣？”他冷哼了一聲，“一堆非法的廢紙。”
“廢紙？”我突然笑了一下，聲音因為喉嚨乾澀而顯得極其沙啞，“你去問問樓下那個被你們用槍托砸倒的老頭，問問他手裡的新馬克是不是廢紙。你去問問這條街上排隊的幾百個德國人，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把剛買到的香腸和麵包退回去，重新換回你們英國人印的帝國馬克。”
我用左手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迎著他的槍口。
“克拉克少校，你是個軍人。你應該懂點戰術。”我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刺骨的冰冷，“你們封鎖了街道，用刺刀把他們趕到牆角。他們現在沒有反抗，是因為他們手裡還攥著剛剛換來的新錢，他們還在等著你們撤走，好繼續去買過冬的煤炭。”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四個端著衝鋒槍的憲兵。他們的眼神裡已經有了一絲不安。
“如果你們現在把我從這裡抓走。如果你們在廣播裡宣布新馬克是非法的，沒收他們手裡的錢。”我盯著克拉克的眼睛，“你猜猜，樓下那幾百個剛剛嘗到黃油味道、看到活下去希望的德國人，會幹什麼？”
克拉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頂在我額頭上的槍管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我一字一頓地說，“他們會用牙齒咬斷你們的喉嚨，用鐵鍬砸碎你們的腦袋。三十個憲兵？三輛卡車？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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