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帆布頂棚被北風扯得“啪啪”作響，像是在頭頂瘋狂拍打的破鼓。
冷風順著車門變形的縫隙往裡鑽，帶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尾氣味。我把左手深深插進軍大衣的口袋，手指緊緊捏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右腿僵硬地抵著傾斜的底盤，膝蓋骨縫裡像塞了一把碎冰，隨著車身的每一次顛簸，發出隱秘的酸痛。
“老闆，前麵是萊茵河大橋的檢查站。”漢斯鬆開一隻手，用力抹了一把擋風玻璃內側凝結的白霜。
透過那片被抹開的扇形玻璃，我看到兩道昏黃的探照燈光柱在風雪中交叉。路中央橫著三根粗大的原木拒馬。兩輛塗著沙漠黃迷彩的十字軍坦克趴在沙袋掩體後麵，炮管上裹著厚厚的防凍防水布。
這裡是杜塞爾多夫的南大門。英國萊茵軍團的防區邊緣。
漢斯踩下剎車。輪胎在結冰的路麵上滑出兩米多遠，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穩穩停在拒馬前。
四個穿著土黃色大衣、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的英國憲兵踩著軍靴走了過來。帶頭的下士用槍托重重敲了敲吉普車的引擎蓋。
“熄火！通行證！”下士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利物浦口音，呼出的白氣噴在車窗上。
我推開副駕駛的門。冷風瞬間灌滿車廂。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慢慢挪下車。皮鞋踩在混著煤渣的雪水裡，發出“吧唧”一聲。
我沒有掏通行證，而是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硬卡紙，遞給那個下士。
下士皺著眉頭接過，拿手電筒照了照。
那不是通行證。那是昨天上午，那個英國上校在克虜伯五號高爐前簽收兩百噸生鐵的提貨回執。右下角蓋著大英帝國萊茵軍團後勤處的紅色鋼印。
下士的目光在那個鋼印上停頓了兩秒。他擡起頭，打量著我慘白的臉和右肩滲血的紗布。
“你們是埃森來的？”下士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步槍的槍口依然沒有放下。
“去見哈裡森上校。”我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告訴他，五號高爐的人來送明天的提貨單。如果他不想明天科隆火車站的車皮空著，最好現在讓我過去。”
下士猶豫了一下。他轉頭跟旁邊的士兵低語了兩句，那個士兵立刻轉身跑向掩體後麵的崗亭，抓起了手搖電話。
五分鐘後。
原木拒馬被兩個憲兵合力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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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在國王大道的軍官俱樂部。”下士把那張回執塞回我手裡，“一直往前開，看到門口停著裝甲車的那棟紅磚樓就是。”
我沒說話，把回執揣回口袋，轉身上了車。
晚上八點四十分。杜塞爾多夫，國王大道。
戰前這裡是整個魯爾區最奢華的商業街。現在，兩旁的建築大多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唯獨街角那棟三層高的紅磚洋房保存完好。窗戶裡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隱隱還能聽到留聲機播放的爵士樂。
大門外停著三輛戴姆勒裝甲車和十幾輛威利斯吉普。四個荷槍實彈的憲兵守在台階上。
漢斯把車停在街對麵的陰影裡。
“你在車上等。”我推開車門。
“老闆，帶上傢夥吧。”漢斯從大衣底下摸出一把繳獲的魯格P08手槍，遞過來。
“用不上。在這裡開槍，我們連這條街都走不出去。”我把手槍推回去，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積雪的街道。
走到台階前，我直接把那張蓋著後勤處鋼印的回執拍在憲兵的胸口。
憲兵看了一眼，推開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一股極其濃烈的暖流撲麵而來。混合著古巴雪茄的煙草味、烤肉的油脂味，還有威士忌的麥香味。我的眼鏡片瞬間蒙上了一層白霧。
我摘下眼鏡，用大衣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一樓是個巨大的宴會廳。巨大的水晶吊燈雖然隻亮了一半的燈泡，但也足夠刺眼。十幾個穿著筆挺軍服的英國軍官正圍在幾張鋪著綠呢子的賭桌旁打橋牌。幾個穿著暴露的德國女人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托盤裡放著成杯的琥珀色酒液。
沒有人在意一個穿著破舊軍大衣、拄著斷木棍的德國殘廢。
我徑直走到吧台前。酒保是個五十多歲的德國老頭，穿著不合身的白馬甲。
“哈裡森上校在哪？”我問。
酒保擡起眼皮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斷木棍上。“二樓。最裡麵的撞球室。不過上校吩咐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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