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山坡最後一道山樑，風裹著塵土刮在臉上，生疼。
周雲清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連綿的山林，那處藏著土匪窩的密林早已隱在雲霧裡，總算徹底逃開了虎狼窩。
可前路，也不見半分輕鬆。腳下的路是越來越寬，往廣安縣的方向，難民卻越來越多。
一眼望過去，全是老弱婦孺的身影，老人佝僂著背，拄著斷了的木棍艱難挪步，孩子哭啞了嗓子，趴在大人背上一動不動。
偶爾能看到路邊躺著的人，衣衫襤褸，也不知道還有沒氣息，幾隻野狗在不遠處轉悠，見有人來才慢悠悠走開。
林平緊緊牽著騾車的韁繩，眉頭緊蹙，低聲吩咐身後的人：“都跟緊，別散了。挑人少的地方走，別跟流民擠在一起。”
一行人不敢耽擱，踏著塵土趕路。騾車是他們全部的家當，載著僅剩的糧食和家當。
拉車的騾子走得越來越慢，蹄子踏在地上綿軟無力，脖頸處的皮毛被韁繩磨得發紅，時不時喘著粗氣，腳步踉蹌。
江離摸了摸騾子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骨頭的輪廓。這幾日連軸趕路，牲口沒歇過，草料和水也隻敢給半飽，再這麼走下去，怕是要撐不住。
同行的王嫂子背著孩子，小臉蠟黃，緊緊攥著丈夫的衣角，不敢說話。
從清水鎮一路跟著他們逃難的人，此刻都低著頭，默默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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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騾子的喘息聲，和遠處斷斷續續的哭聲，攪得人心慌。
周雲清走在隊伍側邊，眼神時不時掃過路邊的難民，心裡沉甸甸的。
她和江離一家三口曾經生在春風裡，長在紅旗下，也隻有在電視裡才見過如此慘絕人寰的場麵。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道什麼叫人命如草芥。
又走了一日，日頭升到頭頂，曬得人頭暈。
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歇腳，江離吩咐眾人拿出水囊抿一口，誰都不敢多喝。水囊裡的水已經下去大半，自家的水也堅持不了多久。
剛歇了半盞茶的功夫，不遠處傳來微弱的哭聲。
周雲清擡眼望去，隻見坡下坐著一戶難民，夫妻倆衣衫破爛，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男人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
孩子閉著眼，小臉瘦得隻剩皮包骨，嘴唇乾裂起皮，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奄奄一息。
周雲清心裡一緊，下意識摸了摸懷裡藏著的一小塊粗糧餅。
她擡頭看了眼江離，江離正靠著騾車閉目養神，顯然也看到了坡下的人，卻沒動。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那個孩子……”
江離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坡下的那家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想去就去，小心點，快去快回。”
周雲清點點頭，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起身，繞到坡後，快步走到那戶難民麵前。
她一言不發，把懷裡的粗糧餅塞到女人手裡，轉身就往回走。
女人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抱著孩子一直哭，哭聲哽咽：“恩人，多謝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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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清沒回頭，快步走回休息的地方。剛站定，江離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是淡淡說了句：“下次別去，危險。”
周雲清點點頭，心裡鬆了口氣，又泛起酸澀。
她知道江離不是冷血，隻是亂世之中，不得不硬起心腸。可人心畢竟是肉長的，誰能真的眼睜睜看著一條性命就這樣沒了。
歇腳過後，眾人再次上路。騾子的腳步更沉了，走一段路就得停一下，喘口氣。
江離怕牲口累垮，每隔一個時辰就停下來歇片刻。可即便如此，水消耗的速度還是比預想中快。
原本計劃撐到廣安縣的水，如今看來，頂多再撐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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