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之後，蕭劍便跟著車隊一起上路。
他說要去南方看看家裡的產業。當年蕭家雖遭變故，但在江南各地還有些鋪麵田產，這些年都是忠心的老仆在打理。正好與眾人南下的方向一致，便順路同行。
小燕子高興壞了。她恨不得把十幾年的話都在這幾天裡說完，從街頭賣藝的趣事到宮裡鬨的笑話，從紫薇教她的詩詞到被老佛爺罰抄的經書，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蕭劍聽著，笑著，偶爾應幾句，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前麵那輛馬車飄。
那裡坐著乾隆。
連著幾日同行，蕭劍一直在暗中觀察。
他看見乾隆在驛站歇息時，隨口問起當地百姓的生計。問得細致，聽得認真，那官員本想報喜不報憂，被乾隆幾句追問下來，額頭上汗都出來了。最後乾隆也沒發火，隻是淡淡說了句“朕要聽實話”，那官員連聲應著，腿都在抖。
他看見路過一個村子時，有個老農跪在路邊喊冤。侍衛們本要驅趕，乾隆卻二話不說停了車馬，親自問案。那案子不大，不過是鄉紳占了老農幾畝薄田，可乾隆聽得仔細，問得明白，最後判了鄉紳歸還田地，還賠了老農兩年收成。
老農磕頭謝恩的時候，乾隆已經上了車，車隊繼續往前走了。
蕭劍站在人群後麵，把這一幕幕看在眼裡。
他還看見乾隆對待小燕子的樣子。
那丫頭沒規矩慣了，在乾隆麵前也敢放肆。有一回她騎馬騎累了，非嚷嚷著要坐馬車，乾隆嘴上罵她“放肆”，卻還是讓人騰了位置出來。
小燕子要吃糖葫蘆，他讓人去買。小燕子要玩水，他由著她去玩。小燕子闖了禍，把茶水灑在他剛批好的奏折上，他罵兩句就過了，從不真的生氣。
還有他看小燕子的眼神，那是父親看女兒的眼神。
蕭劍見過太多官場上的事。那些地方官員報上來的奏折，有幾成是真的？那些被歌頌的“盛世”，底下又藏著多少冤屈？
他開始懷疑了。
懷疑自己這些年認定的那個“殺父仇人”，到底是真的凶手，還是被人當了刀？
這日傍晚，車隊在一條溪邊紮營歇息。
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溪水映著霞光，粼粼地閃著。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青青的草地，倒是個歇腳的好地方。
小燕子拉著紫薇去溪邊玩水。她脫了鞋襪，卷起褲腿就往水裡跑，濺了紫薇一身。紫薇笑著躲，晴兒也湊過去看熱鬨，三個姑娘在水邊嬉鬨，笑聲傳出去老遠。
永琪和爾康去拾柴火，班傑明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把野花，正往晴兒頭上比劃。傅靈安站在不遠處看著晴兒笑，自己也跟著笑了。爾泰蹲在溪邊洗果子，被小燕子潑了一臉水，正抹著臉追她。
蕭劍一個人坐在大石頭上，望著溪水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蕭兄。”
蕭劍回頭，是紀之承。
紀之承在他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溪水。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倒也不覺得尷尬。
蕭劍先開口：“有事兒？”
紀之承看著遠處溪邊那個蹲著撈魚的丫頭，嘴角微微彎了彎：“小燕子這幾天很高興。我很久沒見過她這麼高興了。”
蕭劍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從水裡跑上來，袖子濕了半截，舉著一個樹杈做的魚叉，在溪邊招呼著紫薇和晴兒去叉魚。叉了半天一條也沒叉著，倒是把自己澆了個透。
他沒說話。
紀之承又道：“她剛找到你，天天念叨著你這個哥哥。蕭兄多陪陪她。”
蕭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接這個話茬，反問道：“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紀之承也不繞彎子，直接說：“蕭兄這幾日，一直在看老爺。”
蕭劍心裡一動，麵上卻沒露出來。他撿起一塊石子，往溪裡扔去，石子在水麵上跳了兩下，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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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風景罷了。”他淡淡道。
紀之承沒再追問。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溪水嘩嘩地流著，遠處傳來小燕子的大呼小叫。
紀之承忽然說：“有句話想告訴你。老爺或許不是完人，但對這蒼生百姓，對身邊人，是一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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