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麵很黑,堆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神像早就沒了,隻有個空蕩蕩的土台。角落的乾草堆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穿著深色的、破爛不堪的粗布衣服,背對著門口,身體因為咳嗽和痛苦而劇烈顫抖、蜷縮。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肩背的輪廓……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是他!真的是齊旻!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往西邊引開追兵了嗎?怎麼會跑到石佛鎮,還躲進了這間破廟?他傷得怎麼樣了?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都被巨大的狂喜和後怕衝散。他還活著!至少,現在還活著!
我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齊旻!”我撲到草堆邊,顫抖著伸手去碰他。
聽到我的聲音,草堆上的人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了身。
月光從破門的縫隙和屋頂的漏洞漏下來,照亮了他的臉。
的確是齊旻。
但比我記憶中任何一次見到他,都要淒慘、狼狽、脆弱。
那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隻有臉頰兩團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嘴唇乾裂發紫,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暗紅色的血漬。右邊臉頰的燒傷舊疤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而完好的左邊臉頰,此刻也布滿了細小的劃傷和泥汙。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充滿了高燒的痛苦和迷茫,在看到我的瞬間,似乎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但很快又渙散開去。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下麵更多的傷口和青紫。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布料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底下皮肉翻卷、深可見骨、依舊在緩緩滲血的猙獰傷口!像是被什麼猛獸的利爪狠狠抓過,或者……被刀劍劈砍後留下的!
不僅如此,他的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腳踝處腫得像饅頭,顏色紫黑,顯然也受了重傷。
“齊旻!齊旻你怎麼樣?怎麼會傷成這樣?”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想查看他的傷勢,卻又不敢觸碰,生怕弄疼他。
齊旻的瞳孔艱難地對焦,看了我好幾秒,才仿佛確認了是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含糊的、帶著血沫的嗬嗬聲,然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煮熟的蝦。
“水……有沒有水?”我急得團團轉,在破廟裡四處尋找。角落裡有一個破了一半的瓦罐,裡麵居然有半罐渾濁的、不知積了多久的雨水。
我顧不得臟,撕下一塊相對乾淨些的裡衣下擺,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唇邊,濕潤他乾裂出血的嘴唇,又輕輕擦拭他嘴角和臉上的血汙。
冰涼的雨水似乎讓他好受了一些,咳嗽漸漸平息。他半闔著眼,靠在我懷裡,身體依舊滾燙,顫抖得厲害,呼吸急促而微弱。
“追兵……獵犬……”他斷斷續續地,用氣音嘶啞地說,“我……引開……跳了山澗……水……衝下來的……”
山澗!他跳了山澗!難怪能擺脫追兵和獵犬!可這也……
我的目光落在他肩頭那可怕的傷口和腫脹紫黑的腳踝上。從山澗摔下,撞到岩石,又被冰冷的河水衝走……他能活著爬到這裡,已經是奇跡!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我哽咽著,用蘸水的布條,小心地清理他肩頭傷口周圍乾涸的血汙和泥沙。傷口很深,邊緣外翻,因為泡了水,有些發白,但幸運的是沒有繼續大量出血。我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部分,又找到幾根還算結實的枯枝,用布條和樹枝,笨拙地為他固定腫脹的腳踝。
做完這些,我已經精疲力竭。齊旻靠在我懷裡,昏昏沉沉,似乎又半昏迷過去,隻是身體依舊在無意識地顫抖,嘴裡含糊地念著什麼。
我把身上那件從老嫗那裡換來的、相對厚實些的粗布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自己隻穿著單薄的中衣,冷得瑟瑟發抖。我緊緊抱著他,用自己冰冷的身體,試圖給他一點溫暖,雖然我知道,這或許杯水車薪。
“冷……淺淺……冷……”他在昏睡中無意識地往我懷裡縮,滾燙的額頭抵著我的下巴,呼吸灼熱。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聲哄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滴在他散亂的、沾滿草屑和泥汙的黑發上。
就在我們像兩隻受傷的幼獸般依偎取暖時,破廟外,那整齊、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
是剛才那隊北境軍!他們去而複返?還是……另一隊?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停滯了,隻能緊緊抱住懷裡昏睡的齊旻,祈求他們不要發現這間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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