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古槐的枯枝,發出嗚咽般的哨響。我背靠著粗糙冰涼的樹乾,看著那陌生男子消失的方向,手心裡攥著的玉簪硌得生疼,掌心裡全是冰冷的汗水。
金塊。
雖然隻有一小塊,但那在月光下絕不可能錯認的、冰冷璀璨的金色光芒,像一道驚雷劈進我混沌的腦海。
這棵齊旻指定的、作為彙合點的老槐樹下,竟然埋著金子?是誰埋的?齊旻嗎?他為什麼要把金子埋在這裡?是信物?是路費?還是……別的什麼?
那個陌生男人又是誰?他怎麼會知道這裡有金子?他是偶然發現,還是……被人指使來取的?
無數個疑問翻湧上來,與對齊旻安危的揪心、獨自一人身處陌生險地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淹沒。胃裡因為饑餓和緊張而陣陣痙攣,腳上的傷口在夜風中刺痛,提醒著我此刻的狼狽和脆弱。
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那個男人逃了,但他可能會回來,或者引來同夥。這棵樹,這個“彙合點”,已經不安全了。
我必須離開。找個地方藏身,熬過這個夜晚,等天亮,再想辦法。
我咬著牙,撐著樹乾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古槐,和樹下被刨開的新鮮泥土痕跡。然後,轉身,拖著傷腳,沿著來時的小徑,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
觀音寺的斷壁殘垣在月光下像巨獸的骸骨,散發著荒涼陰森的氣息。我不敢停留,加快腳步,朝著鎮子方向摸去。
石佛鎮很小,幾條歪歪扭扭的青石板街,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或木樓,大多黑著燈,隻有零星幾戶窗縫裡透出昏黃微弱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柴火煙味、河水腥氣和一種陳年的貧窮衰敗氣息。
我像個幽靈,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快速穿行,儘量貼著牆根的陰影。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還有遠處隱約的、河水流動的嘩嘩聲。
我要找一個能暫時容身的地方。不能是客棧,那裡人多眼雜,容易被盤查。最好是廢棄的屋子,或者……牲口棚?
就在我經過一條更窄的巷子口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極其輕微、卻整齊劃一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
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很輕,很穩,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種訓練有素的、沉悶的沙沙聲。還有……金屬甲片偶爾碰撞的、極其輕微的鏗鏘。
我渾身汗毛倒豎,瞬間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縮進巷口一個堆放破筐爛桶的角落陰影裡,隻露出一隻眼睛,驚恐地向外窺視。
隻見主街另一頭,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緩緩“流”出了一隊人。
人數不多,大約二十左右。但每一個都穿著統一的、深青近黑的勁裝,外麵罩著輕便的皮甲,腰佩長刀,背上負著弩箭。他們沉默地行進,腳步輕盈如貓,隻有皮靴底踩在石板上的細微摩擦聲,和衣甲偶爾的輕響。沒有火把,沒有交談,像一群從夜色中凝結出的、沒有生命的殺戮機器。
他們的服色,不是西境軍的暗青,也不是尋常衙役的皂色。那是一種更沉、更冷、帶著北地風霜氣息的墨青色。為首一人身形高挑挺拔,騎在一匹通體烏黑、隻有四蹄雪白的駿馬上,同樣的一身墨青勁裝,外罩玄色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這隊人馬無聲地穿過沉睡的街鎮,朝著鎮子東頭——那條通往外界官道的方向,快速行去。經過我藏身的巷口時,為首騎馬那人似乎微微側了側頭,風帽下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這邊的黑暗角落。
我嚇得心臟驟停,死死捂住嘴,將身體縮得更緊,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目光並未停留,很快移開。整隊人馬像一道沉默的暗流,迅速遠去,消失在鎮子另一頭的夜色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像脫力般癱軟下來,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是北境軍!謝征的人!他們真的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悄無聲息!
他們要去哪裡?是接到了什麼消息?還是……在搜索什麼?
齊旻說謝征最遲明晚會到,可現在才半夜!難道謝征提前到了?還是這隻是前鋒?
無論如何,這個平靜(或者說死寂)的石佛鎮,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危機四伏的漩渦中心。西境軍在外麵搜捕,北境軍已經潛入,魏嚴的人可能也在暗處,蘇婉不知所蹤但肯定在附近,還有那批要命的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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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就像漩渦中心一片無力的落葉,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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