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苑的夜晚,在打翻那盅“珍珠雪蛤養顏羹”後,似乎變得更加漫長而窒息。
王太醫的“診斷”暫時讓我免於被強行灌下可疑之物,卻也讓我在魏嚴眼中的“價值評估”變得更加複雜。我能感覺到,那些看似無微不至的照顧之下,審視的目光更加密集,更加冰冷。青鸞和白鷺幾乎寸步不離,連我如廁,她們也會有一人在淨房外靜候。院中巡邏的護衛明顯增加了,尤其是在入夜後,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每隔半個時辰便會規律地響起,像在提醒我這座華美囚籠的邊界有多麼堅固。
魏嚴沒有再親自過來,但每日都會有他身邊的管事或那位嚴肅的趙嬤嬤過來“探視”,詢問起居,傳達些無關痛癢的“相爺關懷”,目光卻總是狀似無意地掃過屋中陳設,我的氣色,甚至是我用過的茶盞。我知道,他們在觀察,在評估我是否真的“嚇到了”、“病倒了”,還是在偽裝,在暗中謀劃什麼。
我表現得像一個真正受了驚嚇、體弱氣虛的病人。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或是靠在窗邊發呆,飲食也儘量少用,臉色刻意維持著蒼白。對青鸞白鷺的伺候,我越發沉默,常常望著虛空出神,偶爾會問幾句關於“父親”何時再來看我之類帶著依賴和不安的話,將一個渴望父愛又因“犯錯”而惶恐的女兒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這表麵的虛弱和順從之下,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如弦。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反複推敲著那日家宴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個淡金色的蓮花印記。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它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窯口標記。它的出現,與黃金線索、與魏嚴特意準備的、可能有問題的羹湯聯係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魏嚴,我這位權傾朝野的“父親”,很可能深度參與了四年前的瑾州軍餉案,甚至可能就是幕後黑手之一!那批失蹤的黃金,或許從來就不隻是長信王、北境軍或齊旻追查的目標,它一直是魏嚴棋盤上的一枚重要棋子,而我的“回歸”,則是他啟動這枚棋子的關鍵一步。
這個認知讓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對我的所有“父愛”表演,所有“悉心照料”,就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精心布置的陷阱。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聽話的女兒,更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與黃金秘密緊密相關的“工具”或“鑰匙”。寶兒,則成了他控製這個“工具”最有效的籌碼。
我必須儘快確認寶兒的狀況,必須想辦法找到脫身或反擊的可能。可在這銅牆鐵壁中,我連靠近那排可疑的雜役房都做不到,又能如何?
焦慮和無力感像藤蔓一樣日夜纏繞著我,幾乎要將我勒斃。隻有在深夜,獨自躺在冰冷的床上,聽著窗外巡夜的腳步聲,感受著枕下玉佩和枯葉冰冷的觸感時,心底那點名為“齊旻”的微弱火光,才會讓我勉強支撐下去。
他說“信我,等我”。那個偏執的、瘋狂的、卻也在地獄中掙紮的男人,是我在這無儘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帶著血腥氣的稻草。
然而,連這根稻草,也正在我無法觸及的深淵裡,被一點點啃噬、湮滅。
相府地牢,水牢深處。
汙水,已經緩慢而堅定地,漲到了齊旻的下巴。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汙濁腥臭的液體嗆入鼻腔和喉嚨,帶來窒息般的灼痛和劇烈的咳嗽。冰冷的、混雜了不知名毒素的汙水,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他身上每一處傷口,尤其是琵琶骨被鐵鉤貫穿的地方,和那些被“斑斕絲”啃噬過的皮肉,早已潰爛流膿,與汙濁的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高燒從未退去,反而愈演愈烈。意識在滾燙的岩漿和冰冷的汙水之間反複沉浮,時而清醒得能感受到每一寸皮膚被腐蝕的劇痛,時而又模糊得隻剩下一些光怪陸離、破碎不堪的片段。
他看見西京東宮衝天的火光,聽見父母妹妹淒厲的慘叫,感受到烈火舔舐皮膚的灼痛……那是四年前的地獄。
他看見江南集玉閣昏暗的光線,女子驚恐含淚的眼,指尖觸及她肌膚時那細膩微涼的觸感,還有她在他高燒昏迷時,笨拙卻溫暖的懷抱……那是短暫卻真實、讓他貪戀又痛恨的暖意。
他看見石佛鎮破廟裡,她掰開他手指時決絕的背影,看見魏嚴朝她伸出的、象征著權勢和血緣的手,看見她最終走向魏嚴的那一步……那是將他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碾碎的絕望。
不……不能睡……不能放棄……
劇痛和窒息像兩把鈍鋸,來回切割著他殘存的意誌。每一次即將沉入永恒的黑暗時,那股灼熱的、從“虎狼之藥”中榨取出的生命力,和心底那份不甘的、近乎偏執的執念,就會強行將他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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