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有風雪叩打窗欞的嗚咽,和李醫官沉重壓抑的歎息。
那半粒“蘇合香丸”混著溫水灌下,輔以金針刺穴,寶兒那撕心裂肺的抽搐終於緩緩止息。小小的身體不再反張如弓,軟軟地癱在厚厚的被褥中,像一朵被狂風驟雨摧殘過後、失去所有生機的、蔫敗的花。
高熱,竟真的開始退了。滾燙的額頭漸漸變得溫涼,但那並非健康的好轉,而是一種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青紫的臉色褪去,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蒼白。急促到幾乎要斷裂的呼吸,也變得微弱綿長,幾不可聞。唯有胸口那一點點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著這具小小的身體裡,還殘存著一絲生命的氣息。
“藥用了,針施了,寒氣攻心,痰瘀竅閉暫解,但元氣大傷,心神耗儘……”李醫官的聲音乾澀,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他收回搭在寶兒腕間的手,對守在床邊的我,也對一直站在門口的謝征,緩緩搖了搖頭,“眼下……隻能看天命,看這孩子的造化了。若能熬過今夜,明日日出時氣息不散,或有一線轉機。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我們都懂。
熬不過今夜,便是夭折。
我跪在床邊的腳踏上,雙手緊緊握著寶兒那隻冰冷的小手,用自己同樣冰冷的掌心,徒勞地想要焐熱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蒼白安靜的小臉,仿佛隻要我稍一錯眼,那點微弱的呼吸就會徹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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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早已流乾,眼眶酸澀腫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複揉捏、捶打,疼到麻木。腦子裡一片空茫的寂靜,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複回響——撐住,寶兒,一定要撐住。娘在這裡,娘陪著你。
謝征沉默地站在陰影裡,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催促李醫官再做些什麼。隻是那樣站著,目光不時掃過床上氣息奄奄的孩子,又轉向窗外深沉得仿佛永無儘頭的雪夜,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什麼。
青鸞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也許是去煎藥,也許是去傳遞消息。屋內隻剩下我們四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或奇跡的寂靜。
時間,在這絕望的守望中,被拉得無限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屋角的銅漏滴答作響,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催命的符咒。
四更天。
遠處傳來隱約的、壓抑的更梆聲,穿透風雪,模糊不清。
就在這死寂之中,驛館後院方向,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像夜鳥撲簌翅膀,又像是重物被小心放下的悶響。
謝征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到內室通往旁邊小廳的門邊,側耳傾聽。
我也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茫然地抬起頭。
緊接著,是門栓被撥開的輕響,靴子踩在雪地上快速移動的沙沙聲,以及幾聲被壓到極低的、急促的交談。
“快!抬進來!”
“小心台階!”
“李醫官!李醫官在哪兒?!”
謝征臉色一變,猛地拉開了內室的門。
我也掙紮著想要站起來,腿卻因為久跪和心力交瘁而麻木發軟,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沿才勉強站穩。
小廳裡,燈火被重新挑亮。幾名渾身落滿雪花、臉色凝重、甚至帶著血汙的北境軍士,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用肮臟發黑的草席胡亂卷著、散發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腐臭味和汙水腥臊氣的人形物體,抬了進來,輕輕放在小廳中央冰冷的地麵上。
草席邊緣,有暗紅色的、半凝固的液體,正一滴滴滲出,落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那是什麼?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卷草席上,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口生疼。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讓我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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