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終於艱難地刺破了連續數日的鉛灰色雲層。
風雪在黎明時分徹底止息,隻留下一個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寂靜得近乎詭異的京城。屋簷垂下晶瑩的冰淩,在初升的、蒼白無力的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長街上的血跡早已被新雪掩埋,仿佛昨夜驛館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刀光弩影、鐵騎對峙,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驛館內外森嚴的守衛、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淡淡血腥和藥味,以及每個人臉上揮之不去的凝重和疲憊,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真實。
小廳裡,炭火被撥得更旺了些,試圖驅散地磚上滲出的寒意和死亡的氣息。齊旻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已被謝征的親隨用乾淨的白色棉布,極其小心地包裹起來,隻露出頭臉和那隻緊握著幽藍碎片的右手。棉布很快被傷口滲出的血水浸透,暈開一片片暗紅,但他身體的溫度,卻並未如尋常屍體般迅速冰冷僵硬,反而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微涼的狀態,尤其是那握著碎片的右手掌心區域,甚至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溫熱。
李醫官幾乎是趴在那隻右手邊,用儘了平生所學,試圖在不造成進一步傷害的前提下,檢查那枚嵌入掌心的幽藍碎片。他用浸了藥水的細棉,一點點擦拭掉碎片周圍的汙血,露出碎片完整的輪廓和與皮肉連接處。越是細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怎麼樣?”謝征守在一旁,聲音低沉。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墨青常服,但眼底的血絲和疲憊無法掩飾。一夜之間,他肩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千鈞。
俞淺淺坐在不遠處一張椅子上,身上裹著謝征讓人找來的厚實披風,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已經恢複平靜、不再散發微光的完整玉佩。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齊旻被包裹的臉上,又時而移向那隻握著碎片的手,再轉向內室方向——那裡,寶兒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穩了些許。她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隨時會斷裂的弦,蒼白,沉默,隻有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泄露著內心滔天的驚濤駭浪。
“少將軍,俞姑娘,”李醫官終於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凝重,“這碎片……老朽行醫數十載,遍覽奇症異聞,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物。它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觸之微溫,內有光華流轉,更奇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碎片邊緣與齊旻掌心肌膚的連接處:“你們看,這碎片邊緣鋒利,深深刺入皮肉,按理說會造成持續出血和劇烈疼痛。但此刻,傷口雖在,滲血卻已極少。更詭異的是,碎片周圍的皮肉筋脈,似乎……似乎在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試圖‘包裹’或者‘生長’連接這碎片!老朽方才試圖用銀針輕觸碎片邊緣,竟能感覺到碎片本身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類似血脈搏動的震顫!這震顫,與他腕間幾乎消失的脈息,隱約有著某種同步!”
“生長連接?同步搏動?”謝征臉色一變,“你是說,這碎片……在與他身體融合?”
“老朽不敢斷言,但……確有這種跡象。”李醫官艱難地點點頭,“而且,這碎片散發的幽藍光暈和溫熱,似乎……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無法察覺的方式,維係著他身體最後一點生機不散,甚至……可能還在修複一些最致命的損傷?比如臟腑的凍傷和毒素侵蝕?隻是這速度太慢,慢到可以忽略不計,且代價不明。”
代價不明。這四個字,讓俞淺淺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謝征昨夜低語的那句“冰魄續魂,據說有極其可怕的代價和隱患”。
“能取出來嗎?”謝征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李醫官沉默良久,緩緩搖頭:“難。極難。碎片已與筋脈皮肉產生未知聯係,強行取出,輕則徹底切斷這縷生機,令他立時斃命;重則……可能引發碎片內蘊藏的能量反噬,後果不堪設想。老朽……沒有把握。至少,在弄清楚這碎片究竟是什麼、如何作用之前,絕不能輕舉妄動。”
不能取。取則死,或引發未知災禍。
隻能任由這詭異的碎片,繼續留在他掌心,以這種半生半死、詭異莫測的狀態,維係著那一縷微弱到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生機。
俞淺淺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再次溢出眼角。這算什麼?是希望嗎?是用另一種未知的恐怖,延續痛苦的絕望嗎?齊旻,你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在冰冷黑暗的地牢最深處,你是如何得到這“冰魄續魂”,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它刺入掌心,賭上這萬分之一、且代價未知的“生機”?
為了……活下去?為了……見到我和寶兒?還是為了……未完的複仇和真相?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看著他那張即便在棉布包裹下也難掩慘烈傷痕的臉,看著那掌心幽幽的藍光和微弱的搏動,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反複煎熬,疼得窒息,又帶著一絲可恥的、卑微的希冀。
至少……他還“在”。以一種非生非死的狀態,“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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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內室傳來了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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