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笑聲在大殿裡回蕩，令人不寒而栗。
一個乾澀的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是李斯。
他一直低著頭，像是不存在。此刻，他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扶蘇，也沒有看趙高和胡亥，隻是茫然地看著大殿上方那些彩繪的藻井，看著那些騰飛的仙鶴、祥雲，看著這個他曾經嘔心瀝血、竭力維持，最終又親手參與摧毀的帝國的權力中心。
“我……知罪。”
“胡亥……要強娶我的女兒……綰兒。她不肯……最後，投了渭水……”李斯的聲音很輕，很飄，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前些日子……我的兒子，李由，戰死了。被潰兵踩踏而死……”
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滾落。
“我一直在想啊……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蒼天有眼……報應不爽……”
“我李斯，楚之上蔡布衣，得遇先帝，拔於阡陌，委以國政，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先帝對我，恩同再造。”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痛苦，“可我……可我做了什麼？我懼死，畏禍，貪戀權位……我默許了，我參與了……我幫著趙高，篡改了遺詔，汙蔑了長公子……我害死了蒙毅，謀害扶蘇公子……我眼睜睜看著大秦的江山，因為我的懦弱和貪婪，一步步滑向深淵……”
“我知罪。”他重複著，緩緩地，伏下了身，將額頭，抵在了冰冷刺骨的金磚地麵上。
“老臣……別無所求。已將事件前後，矯詔、構陷、屠戮忠良、溝通外敵諸事，所知所曆，儘數錄下，成書一卷。或可……稍贖罪愆，還原真相於天下，以正視聽。”
“隻求公子……念在李由已死，綰兒已亡……饒過我那幾個已成家、未曾參與此事的幼子幼孫……給他們……一條活路。”
說完，他維持著那個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已然氣絕。
“李斯！！”胡亥猛地尖叫起來，他掙紮著，怒視著伏地的李斯。
“你想死別拉上朕！是你！是你自己貪圖從龍之功！是你自己怕扶蘇上位清算你這個法家丞相！現在裝什麼可憐！什麼報應！都是你咎由自取！你活該！！你女兒投河是你逼的！你兒子被踩死是老天開眼！你們全家都該死！！！”
“閉嘴！！！”王離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血紅的眼睛瞪著胡亥，那目光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你也配叫喚？！要不是你這個廢物蠢貨當了皇帝，趙高這條閹狗和李斯這個老匹夫，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我爹是怎麼死的？！蒙毅大人是怎麼死的？！我王家、蒙家上下幾百口，是怎麼死的？！都是因為你們這三個國賊！！！”
胡亥瞬間縮起了脖子，臉如死灰，再不敢出聲，隻剩身體抖不止。
趙高則依舊冷笑著，看著伏地請死的李斯，又看看暴怒的王離和的眾人，臉上滿是譏嘲。成王敗寇，求饒也好，認罪也罷，不過都是死前不同的醜態罷了。
扶蘇坐在第九級台階上，靜靜地看著台下這一切。
哭嚎，狂笑，懺悔，怒罵，哀求，死寂……人生百態，窮途末路，在這權力之巔的審判台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拄著劍，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站在第九級台階上，居高臨下，目光再次掃過三人。
“逆臣胡亥、趙高、李斯，矯詔弑君，禍國亂政，罪證確鑿，罪無可赦。”
“著，明日午時三刻，於鹹陽東市，公開明正典刑——”
“——斬首示眾，以告天下，以慰先帝及枉死忠良在天之靈！”
“監斬官，蒙恬，王離。”
判決落下，如同最終砸下的鍘刀。
“不——！！！！”胡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嚎，整個人癱軟下去，身下一灘黃水迅速洇開，惡臭彌漫。他瘋狂地掙紮，哭喊，“不要！哥！饒命！饒命啊！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是皇帝！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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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死士死死按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趙高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最終歸於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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