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甲葉子嘩啦啦的聲音漸漸遠去，那是胡亥、趙高、李斯被拖向死牢的方向。腳步聲拖遝淩亂，夾雜著胡亥斷續的嗚咽和趙高嘶啞的冷笑，在空曠的廊道裡回蕩。
鹹陽宮的章台正殿外，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儘。
一隊隊、一簇簇人影，從鹹陽城各個方向彙聚而來，踏上通往正殿的九十九級台階。
他們是昨夜接到命令，被黑甲衛士一個個“客氣”地請了出來，說公子召集，所有秩比六百石以上文武官員，即刻赴章台正殿朝會。
誤時者，斬。
從三公九卿到各部屬官，從白發蒼蒼的老臣到剛剛補缺的年輕官吏，烏泱泱來了近兩百人。
和正被押出去的胡亥三人擦肩而過時，這群人齊刷刷地把頭埋得更低，腳步加快，像躲開什麼穢物一樣避讓到兩旁。有人甚至不小心踩到了同僚的衣擺，引來一聲壓抑的驚叫。
“你說……”走在靠後位置的一個瘦高文官用袖子掩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對身旁的同僚嘀咕，“扶蘇公子……會怎麼處置咱們？”
同僚是個圓臉胖子，此刻臉上的肥肉都在微微發抖，他抹了把額頭的汗：“不、不知道啊……你看，咱們可是自己走上來的，沒人押，沒人捆……胡亥他們可是被按著出去的。這、這意思還不明顯嗎？”
“就是就是，”另一個湊過來的中年官員接話，他捋著山羊胡，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些，“扶蘇公子要清算，也是清算趙高的那幾個死黨，那幾個蹦躂得最歡的。咱們這些人，雖說……咳，雖說也跟著站了隊，可那也是身不由己啊！法不責眾，法不責眾嘛！”
“再說了，”瘦高文官眼睛轉了轉，“這諾大的鹹陽城，這麼多衙門，這麼多事兒，總得有人乾活吧？他扶蘇剛進城，根基未穩，能把咱們全殺了？誰給他收稅？誰給他管倉？誰給他寫公文？總不能指望他北疆帶來那些個武夫吧？”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周圍幾個官員的臉色都好看了些。
是啊，朝廷運轉，離不開他們這些“熟悉業務”的人。
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際，隻要態度放低點，磕頭磕得響點，這條命，這身官袍，多半是能保住的。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彼此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似的盤算。腳步也似乎穩當了些，腰杆也悄悄挺直了一分。甚至有人開始整理起皺巴巴的衣冠，試圖在麵見新主時留下個好印象。
百官如潮水般漫進大殿。
在禦階下依照品級高低，自動分列站好。沒人指揮，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規矩。
站定後，無數道目光，小心翼翼地齊齊投向禦階之上。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龍椅是空的。
那張盤著九條猙獰金龍、象征著天下至高權柄的椅子，此刻孤零零地矗立在禦階最頂端。
在清晨從窗欞縫隙透入的微光中，泛著冰冷而沉重的暗金色光澤。
而扶蘇，坐在第九級台階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甲，未卸。
在他身後兩側，雁翅般排開的，是北疆的核心班底。
而在文臣隊列靠後的位置，一個身影格外紮眼——章邯。
不少官員認出了他，眼神裡閃過驚疑、鄙夷，還有羨慕。
“章邯？他居然……”
“降將……居然能站在這裡？”
“看這架勢……”台下的百官心裡又開始打起鼓，但看看空著的龍椅，看看坐在台階上的扶蘇，再看看章邯居然能站在那裡，那顆心又稍微往下放了放。
看來，扶蘇公子果然是要“平穩過渡”，不會大肆株連。章邯這種頭號“敵將”都能被收用，何況我們這些隻是“隨波逐流”的官員？頂多是罷官、貶斥，命總能保住吧？
不少人甚至暗暗鬆了口氣，覺得自己之前的判斷沒錯。隻要表現得恭順些，再痛哭流涕地“控訴”一番胡亥趙高的暴政，表明自己是如何“身在曹營心在漢”，說不定……官位還能保住？
就在這時——
“鐺！”
扶蘇握著金剛劍劍柄的手，輕輕往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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