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轉向涉間和王離，臉上那因震驚和激動而產生的細微波瀾瞬間平複，重新恢複了那位統禦三十萬邊軍、威震塞北的上將軍應有的沉毅與殺伐決斷。
“馬匹既已悉數到位，便按公子先前所定方略，立刻著手配給各營！傳我將令，所有營司馬、軍需官、倉曹掾史，全部動起來。一應事宜，今夜子時之前，必須全部準備就緒！延誤者，軍法從事！”
“諾！”
涉間和王離早已按捺不住，聞言精神大振，轟然抱拳應命。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戰意和興奮，立刻轉身，大步流星衝出帳外。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蒙恬、扶蘇和張良三人。
蒙恬看向扶蘇，聲音沉穩：“公子，上郡大營，以及這綿延千裡的長城防線，諸將協調、糧秣調度、應對匈奴可能的主力反撲這千斤重擔，就全部交由公子坐鎮指揮了。公子雖初至邊關，但是天縱奇才，深謀遠慮，更有張三先生從旁輔佐，末將相信……”
“大將軍！”扶蘇不等蒙恬說完，便開口打斷，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
他走到地圖旁，與蒙恬並肩而立。
“上郡乃大秦根基，長城防線綿延千裡，需大將坐鎮，統籌全局，調度糧草兵員，震懾匈奴主力不敢妄動，無人可替大將軍之責。”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而灼熱地看向蒙恬，一字一句道：“至於此次長途奔襲……扶蘇不才，懇請大將軍允準，由我親自領兵！”
“公子！萬萬不可！”
蒙恬想都沒想，斷然拒絕，眉頭緊鎖，“您乃帝國長公子，萬金之軀！深入草原不毛之地，千裡奔襲，險象環生！若有閃失，末將萬死難贖其咎！陛下那裡，更無法交代！”他說的句句在理，更是出於對扶蘇安危最直接的擔憂。
“大將軍！”扶蘇加重了語氣，上前一步，“正因我是帝國長公子，父皇寄予厚望，天下臣民有所觀望，我才更應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甘共苦！”
他語速加快。
“子午嶺血戰，野狼甸突圍，我的勇武與決斷，您應從涉間、王離處知曉。這突騎戰術，是我提出，由我親自領兵臨陣指揮，更能將這套新戰法的威力發揮到極致！最大可能地減少將士傷亡，擴大戰果！”
蒙恬聽著，默然不語。這些事他當然聽過，甚至反複核實過。但聽說，和親眼所見，畢竟是兩回事。讓帝國長公子深入敵後……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不行，”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公子不必再說。我這大將軍稱號，也不是守出來的。披堅執銳，衝鋒陷陣，本是武人本分。此番奔襲，由我親自上場，更為穩妥。”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這時，一直靜立旁觀的張良，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他上前半步，對著蒙恬和扶蘇各自一揖，緩緩開口。
“大將軍，公子。容張三僭越，在此說幾句淺見，或可供二位參詳。”
蒙恬和扶蘇都看向他。
張良目光沉靜，繼續說道：“此戰關鍵，首在一個奇字。出敵不意，攻敵不備。公子若能親臨戰陣，與將士同袍同澤，則全軍士氣必然大振，三軍用命，戰力憑空增添三分。此其一。”
他微微一頓，看向扶蘇。
“其二，公子既有籌措六萬匹戰馬之能，行此鬼神莫測之事，或許……對於此次遠征，亦有我等尚未知曉的後手安排，或是更深遠的考量。讓公子親掌突騎，放手一搏，或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他將目光在蒙恬與扶蘇之間逡巡。
“而大將軍穩坐中軍，運籌帷幄，掌控全局，調集諸軍以為策應。唯有大將軍在此，公子與三萬將士，方能心無旁騖，一往無前。如此，公子銳意進取於外，大將軍穩如泰山於內，剛柔並濟，奇正相合，方是萬全之策，勝算最高之選。”
張良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
既點明了扶蘇親征對士氣的巨大提升，又暗示了扶蘇可能還有不為人知的底牌，最後將蒙恬的作用拔高到“掌控全局”的戰略層麵，給了蒙恬一個足夠體麵且重要的台階。
蒙恬聽著，目光在扶蘇堅毅的臉龐和張良沉靜的麵容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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