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刻。
千裡之外，原楚國故地，吳中。
那處隱蔽莊園中，氣氛卻與上郡慶功的歡騰截然相反，氣氛十分壓抑。
項梁坐在主位，麵色陰沉如水。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用火漆密封、已被揉得有些皺的錦帛密報，還有幾張零散傳來的消息。
張耳和趙歇坐在下首，形容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憔悴。
項羽抱臂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凋零的枯枝，濃眉緊鎖，重瞳之中厲光閃爍。
“項公，這市井流傳的扶蘇事跡，跟我前幾日帶回來的邊境消息，全對上了！相互印證。”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
“十四萬五千……左賢王部，被連鍋端了！王庭援軍，被打崩了！人頭……人頭在塞外堆成了山，壘成了京觀！那京觀離著老遠就能看見，黑壓壓、血糊糊一座，烏鴉在上頭盤旋，幾天幾夜散不去……”
趙歇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神裡是全無遮掩的恐懼：“項公……那扶蘇……簡直不是人！是魔！是煞星！”
他雙手比劃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血色和火光吞噬的野狼甸，回到了聽聞黑石窪慘狀時的戰栗。
“單人獨騎，引上千追兵……天降隕石，死裡逃生……雪夜奔襲，斬首十數萬……”項羽緩緩轉過身，看向項梁。
“叔父，以前我還覺得張耳他們誇大其詞，如今看來……這扶蘇，是個對手！真英雄也！”
他眼中非但沒有懼意，反而燃燒起熊熊戰意：“真想現在就策馬北上，直入秦關！看看是他的鐵騎厲害，還是我的刀更鋒利！”
“住口！”項梁猛地一拍案幾，厲聲喝道，“羽兒！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你們還不明白嗎？”項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以前我們都以為，扶蘇不過是個被儒生教壞了的仁弱公子，不足為慮。嬴政年事漸高，性情愈發暴戾多疑，諸子爭位，朝堂不穩，六國遺民人心未死……這是我們複國的最好時機！”
他指著那份密報：“可現在呢？扶蘇在北疆立下不世奇功，軍威赫赫，手握重兵！嬴政態度明顯轉變，大力扶持！王離、涉間這些年輕將領對他死心塌地！北疆三十萬邊軍，幾乎成了他扶蘇的私兵！”
項梁頹然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勇武、謀略、心機、聲望、兵權……他一樣不缺。嬴政若真屬意於他，以其展現出的能力手腕，一旦繼位，大秦國力恐怕會更上一層樓！屆時……”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屆時，六國遺民複國，恐怕真是癡心妄想了。
張耳和趙歇聞言，臉色慘白。
他們親身領教過扶蘇的可怕，此刻聽到項梁的分析，更是心涼了半截。
趙歇喃喃道：“難道……天意真的在秦？在扶蘇？”
項羽拳頭捏得嘎吱作響，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說些什麼，但叔父的分析句句在理，讓他無從反駁。
扶蘇的崛起，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
良久，項梁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恢複了往日的深沉與果決，隻是更深處，藏著一絲狠厲。
“傳令下去，”他聲音低沉，“所有暗中聯絡的勢力，全部轉入更深層的潛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有任何動作。囤積的兵甲糧草，分散隱藏，加倍小心。”
他看向項羽，語氣嚴厲：“羽兒，你給我收斂鋒芒，加緊操練咱們秘密招募的子弟兵，但絕不可再像以往那般張揚！如今，蟄伏才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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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的執念：“等待……等待時機。我不信，這天底下，就沒有變數！”
項羽重瞳微眯，緩緩點頭。
他項羽，生來就是要打破一切、踐踏一切規則的！什麼天命？什麼大勢？他隻信自己手中的刀！
……
沛縣，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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