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的清晨，是被驢叫和雞鳴吵醒的。
扶蘇牽著赤兔馬，和張良並肩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街麵不寬，兩旁的店鋪剛卸下門板，夥計們睡眼惺忪地灑掃。
賣蒸餅的攤子冒著白氣，幾個趕早的苦力蹲在路邊，捧著粗陶碗呼嚕呼嚕地喝著豆粥。
“就是這兒了。”
張良在一家掛著“陳氏貨棧”牌子的鋪麵前停下腳步。
鋪子門臉不大，木板門虛掩著。
扶蘇點點頭，率先推門而入。
櫃台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正就著晨光撥弄算盤。
聽見門響，他頭也沒抬：“客官早，要些什麼？本店有上好的山貨、皮子，也收藥材。”
“要三斤川貝，五兩當歸。”扶蘇走到櫃台前，聲音平穩。
老頭撥算盤的手指停了停，抬眼打量了扶蘇和張良一眼：“川貝有，當歸……隻剩陳年的了，去年的新貨還沒到。”
“陳年的也行，藥性足。”
“那得加錢。”
“加多少？”
“每兩多五個半兩錢。”
暗號對上了。
老頭臉上的市儈笑容收了起來，他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飛快地閂上門。
轉回身時，腰已經微微躬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二位，裡邊請。”
他引著二人穿過堆滿貨物的前堂，推開一扇隱蔽的小門，後麵是個狹窄的院子，院裡一口井，兩間廂房。
老頭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裡陳設簡單，一桌二椅，一張木板床。
牆上連個窗戶都沒有，隻有高處一個透氣的小孔，漏進一線天光。
“坐。”老頭自己沒坐，垂手站在門邊，“兩位大人這一路辛苦了。”
扶蘇目光直視老頭：“知道我們是誰嗎？”
老頭搖了搖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知道。我們這種人，不該知道的從不多問。上頭讓接應誰，就接應誰；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扶蘇和張良對視一眼，心中都道：是條線上的老手了。
“現在沛縣什麼情況？”扶蘇問。
“回您的話，”老頭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沛縣這邊，連我在內，一共來了十三個人。分了三組，一組盯縣衙，主要是蕭何蕭主吏；一組盯泗水亭，是劉季劉亭長那邊；還有一組散在城裡，留意生麵孔和異常動靜。”
“淮陰那邊，也派了六個人過去，盯著一個叫韓信的年輕人。不過回報說，那韓信混得很慘，天天在城外釣魚，或者去熟人家裡蹭飯，沒見有什麼特別舉動。”
“至於項羽、項梁……”老頭頓了頓，“吳中那邊查了，沒找到人。有風聲說，他們可能往北邊去了。咱們的人還在找，但楚地這麼大，他們要是鐵了心藏，不好找。”
扶蘇靜靜聽著：“蕭何和劉季這邊，有什麼異常？”
“沒有。”老頭回答得很肯定，
“蕭何每日就是縣衙、家裡兩點一線，辦事勤懇，賬目清楚，在縣裡名聲不錯。劉季……還是老樣子，好酒，好結交朋友，常賒賬，偶爾也調解些鄉裡糾紛。他身邊常聚著幾個人，有個殺狗的樊噲，有個趕車的夏侯嬰，還有個吹鼓手周勃，都是些市井人物，沒見他們密謀什麼。”
一切正常。或者說，正常得有些過分。這些未來的風雲人物，此刻還隻是這龐大帝國機器上，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的螺絲釘。
扶蘇沉吟片刻：“我這次來，不能暴露身份。要見蕭何和劉季，得有個合適的由頭。”
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銅牌，雙手遞了過來：“蒙毅大人早就想到了。這是鹹陽禦史府的令牌，巡案特使。
“禦史府時常派人暗訪各郡縣，考察吏治，搜集民情。您用這個身份，見縣吏問話，合情合理，不會引人懷疑。”
扶蘇接過令牌。正麵陰刻“禦史府”三個篆字，背麵是編號和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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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掂了掂，看向張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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