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當請教二字。”蕭何也坐下，神情認真，“特使有何疑問，蕭何知無不言。”
扶蘇沒有立刻問具體事務，反而看似隨意地聊了起來。
“我一路過來，在酒肆、茶攤，也聽百姓閒聊。沛縣這幾年，沒出過大亂子，賦稅收得齊，官司斷得明白，連鄉裡械鬥都比鄰縣少。都說……是蕭主吏的功勞。”
蕭何連忙拱手：“特使言重了。此乃縣令治縣有方，縣尉彈壓得力，蕭某不過按章辦事，不敢居功。”
“哦？”扶蘇手指點了點賬冊，“這田畝賬，我看記載頗為詳儘，何處是上田，何處是下田，各家人口多少，應繳賦稅幾何，甚至曆年豐歉都有備注。尋常縣吏，記個總數便罷了，蕭主吏為何如此細致？”
蕭何正色道：“田畝賦稅，乃國本所在，更是百姓身家所係。記載詳儘，一則便於核查，防止舞弊，侵吞稅賦；二則若遇災年，可根據田畝等級、曆年收成，酌情減免，讓百姓有條活路；三則人口滋生，田畝變動，詳實記錄，方能心中有數。”
扶蘇點點頭，又問：“那刑名訴訟呢？我見你案頭卷宗，除了判決，後麵還附了案由分析、律法依據，甚至對類似案件還有歸納比對。這似乎……非縣吏必需吧？”
蕭何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坦然道：“讓特使見笑了。蕭何以為，斷案不能隻憑一時好惡，或機械套用律條。每樁案件，情、理、法三者需兼顧。記錄案由、援引律法，是為自己提個醒，也是為後來者留個參照。至於歸納比對……是想看看同類案件是否有共通之處，或許能發現些本地風俗隱患，提前做些教化，防患於未然。”
這時，一直沉默的張良忽然開口：“蕭主吏方才提到戶籍。我觀秦法，戶籍管理主要為了征發徭役、收取口賦。蕭主吏對此，可有更深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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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看向張良，見此人氣質儒雅，目光沉靜，心知不是普通隨從。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這位先生問到了要害。現行戶籍之製，確以征發賦役為主。但蕭某認為戶籍之用，遠不止於此。”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地圖前，手指虛點：“一縣之民，有多少戶？每戶幾人？壯丁幾何？老弱多少？從事何種營生？居住在何裡何亭？若能將此等信息，與田畝、物產、交通乃至治安情況相互關聯，錄入冊籍……”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熱切的光芒：“那麼，官府調度糧草，可知何處存糧充足，何處需要調劑；征發徭役修路築城，可知何處丁口富餘......這戶籍，便不再是一本死賬，而是能摸清一地脈絡、洞察民生冷暖的活圖！”
這番話，蕭何說得並不算慷慨激昂，甚至語調始終保持著文吏的平穩。
但其中蘊含的想法、展現的視野和對行政管理的深刻理解，卻讓扶蘇和張良同時心中一震，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官吏（甚至包括許多朝堂高官）對戶籍管理的認知！
蕭何想到的，是通過數據的收集、關聯和分析，來進行更高效、更精準的社會資源管理和公共事務調配！
這思路極具前瞻性和實用性，正是建立一個高效、穩定、深入基層的龐大帝國所必需的！
張良側首，在扶蘇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說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肯定。
“公子，此人內政之才，心思之縝密，視野之開闊，確屬一流！其才具，絕非一縣之吏可限。若能得其真心輔佐，未來梳理天下錢糧、安定後方、籌謀大局，可抵十萬精兵！確是可堪大用之國器！”
扶蘇心中亦然是波濤翻湧。
他深知蕭何的能力，但親耳聽到對方在這簡陋縣衙中，平淡卻深刻地闡述出這番治理理念，震撼感依然無比強烈。
這就是他一定要親自來一趟的原因！
人才，尤其是蕭何這樣能奠定帝國行政基石的大才，必須親眼確認，親自招攬！
他不再繞彎子，目光炯炯地看著蕭何：“蕭主吏，這裡沒外人。跟我說句實話，你每日埋首這些瑣碎賬目、鄰裡糾紛，心裡……就沒點別的想法？”
蕭何被問得一愣。
想法？
怎麼會沒有。
自從被舉薦為吏，在這沛縣一待就是多年。
每日與竹簡賬冊為伍，周旋於縣令、縣尉、豪強、百姓之間，憑著小心謹慎和些許才乾，勉強維持著局麵。
曾經的壯誌，早被瑣碎的實務磨平了棱角，隻剩下夜深人靜時，那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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